1/4 人生危機:25 歲後,練習成年

雷磊 · 2019-11-25

1/4 人生危機:25 歲後,練習成年
​“四分之一人生危機” 一詞,常用於 25 到 30 歲的年輕人,在人生進入穩定階段前面臨的挑戰。在這期間,一個人的理想、情感、健康、事業都處於混沌狀態,身份的轉變、社會現實帶來的落差,會不停打磨我們,並讓我們緩慢變為一個成年人。

醜醜 25 歲 客戶經理

為了趕上父母衰老的速度,我加速成長

大三的一個週末,我偷偷買了車票回家,想給父母一個驚喜,卻撞破了他們準備隱瞞我母親罹患鼻咽癌的場景。返程路上,我一直在哭,爸媽讓我先回學校休息一晚,不要告訴備戰高考的弟弟。

對於他們的隱瞞,我第一反應是生氣和憋屈。我陪母親去醫院,她反而安慰我:“鼻咽癌是最容易治癒的癌症了,我會堅強的。” 我冷靜下來,在父母眼裡,我幼稚、任性,並未成長為可以讓他們依靠的成年人。

媽媽要經歷 4 個療程的化療以及 28 次放療,預計花費十幾萬。這筆錢對我家來說是不小的數目,爸爸要在家照顧媽媽,他們只能吃老本治療。有一次,我無意間聽到親戚對爸爸說,這個病到最後是人財兩空,沒必要花那麼多錢和精力。

那一刻,我恨自己沒有能力替家裡分擔。我本來有考研計劃,為了儘快工作掙錢,我開始實習,沒有課的時候就去兼職,每天 150 元。週末去做英語家教兩小時,能掙 200 元,這樣,我和弟弟的生活費基本能解決。我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,混跡於各種癌症治療、康復交流群,和大家討論治療方案。

在母親生病前,一直是父母在庇護我,現在,我知道自己到了能夠照顧家人的年紀。實習期間,我接觸到了許多基層的業務人員,積累了不少人脈。畢業後,我進入了快消行業,成了一名採購管培生。媽媽化療結束後,一直在家休養,頭髮也慢慢長了出來。和媽媽一起往前走,是我當時唯一的動力。

2018 年 10 月,我在公司接到爸爸的電話,他說媽媽複查的結果是肝轉移。我跪在地上,捶地痛哭,感覺這幾年的努力都白費了。

我又開始了新一輪 “邊努力掙錢邊為媽媽尋找治療方案” 的日子,爸爸繼續陪著媽媽治療。

工作上遇到難題,但一想媽媽的病,我就打起精神解決問題。今年 6 月,我被破格提拔為客戶經理,負責全國市場。行業裡能做到這個級別的至少要 30 歲,同行的前輩們誇我年輕有為。其實我的動力就是賺錢,為媽媽看病。

過去 4 年,我一直在陪著媽媽和死亡賽跑,最後還是輸了。今年,媽媽離開了。成長的代價,好像有點大。

上週,我回家陪父親,我們習慣了對母親隻字不提。半夜,我醒來上廁所,看見他坐在沙發上抹眼淚。

我想起確診肝轉移那天,母親提出全家一起去動物園:“姑娘,小時候家裡沒條件,爸媽都沒有陪你去,趁這會兒,咱們去看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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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 | 動物園門票和遊覽計劃

那天,我全程照顧、帶領他們看了很多動物,去了越秀公園、到茶樓喝茶,試圖做一些看似快樂的事情,忘掉 “肝轉移” 這三個字。

現在,母親離開了,但我肩頭依舊沉甸甸的,我不能停步,要快速成長才能守護好家人。


莫得意 25 歲 培訓學校校長

放棄演員夢,卻獲得養活夢想的機會

《從你的全世界路過》篩選群眾演員的時候,我也去了。為了能讓導演印象深刻,我特意穿了一身潮服。最終,我卻被刷了下來 — 那場戲需要演員穿得稍微土一些。

試鏡失敗是三年來的常態,回到宿舍,我寫下今天的試鏡日記。末尾寫下兩個字:“堅持”。

我從小就幻想著能站在鎂光燈下,享受讚美和掌聲。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太好,我渴望成為明星,擁有富裕風光的生活。19 歲,我開始跑劇組、從群眾演員做起,幻想機會從天而降。我還養成了寫群演日記的習慣,認真記下日期、當天的角色、薪酬、表演心得。

大多數時間,我是一塊人肉背景板,沒有臺詞和鏡頭,從早上 9 點拍到晚上 7 點,只給 50 塊。我以為這已經是最低收入了,沒想到還有 20 塊的。

堅持到大三,我依舊默默無名。熱情一點點被磨滅,我漸漸不像從前那麼積極,推了幾次活兒,很少再有人喊我去演戲了。

畢業後,北京一家大公司招演員,被選上了可以免費學習兩個月。我和朋友滿懷信心地去報名,沒選上。回重慶後,面對生活的壓力,我找了一份運營的工作,心有不甘,仍然關注著上海、北京的演員招聘廣告。

我平時愛說話、逗大夥兒開心,同事問我:“你好好笑哦,怎麼不去做喜劇演員啊?” 我沒有告訴他,我是做演員失敗了才來工作的。

明星夢再次被點燃是在 2017 年底,我去看脫口秀演出,演員表演完畢,主持人問有沒有觀眾願意上臺試試,我舉起了手。那天我操著一口重慶方言講段子,沒想到炸了場。站在臺上,我覺得恍惚,享受讚美和掌聲的心願竟然在這兒實現了。

負責人老蔭茶邀請我加入俱樂部。我回家和爸爸商量,他支援我再去試一次。不久後,我辭了工作,正兒八經說起脫口秀。演出幾乎沒有收入,我只能暫時靠爸爸資助生活。

24 歲還在啃老的心理壓力,讓我決心儘快熟悉演出,再找一份穩定的兼職。那半年,我們每天絞盡腦汁的想段子,想到好的就激動不已,再將自己最好的狀態呈現在舞臺上。俱樂部發展最好的時候,一個月有八場演出。

密集的輸出,觀眾的口味也越來越挑剔,這讓我們漸漸筋疲力盡,當地脫口秀市場也冷卻下來。2018 年 5 月,俱樂部停止演出。

我的師父老蔭茶有些愧疚,他說:“我也希望你們用自己的愛好養活自己。”

我承認自己沒那麼純粹,說是想成為一名藝人,實際上我也更追求走紅之後的紅利。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李誕。

我決定重返職場,短暫享受過因理想而火熱的生活,雖有遺憾,但徹底死了心。

我進入一家兒童美術培訓學校,成為一名課程銷售顧問,用一年時間,做到了區域校長。月收入可達到一兩萬,我買了房子,每月靠自己還 3500 元的房貸。銀行卡里遞增的數字帶給我安全感和成就感,這和做脫口秀演員時的興奮不一樣,但依舊令我滿足。認真工作的這一年,讓我很安心。

2019 年 8 月,我接到師父的電話,他很激動,說俱樂部拿到了一輪投資,趕緊回來。

這一次,我沒像之前一樣不管不顧。我對學校的小朋友有了感情,不想輕易放棄他們,再說,每個月的房貸總不能讓爸爸幫我還吧。可是我也很珍惜俱樂部裡的師父和師兄師姐。

1/4 人生危機:25 歲後,練習成年
圖 | 我陪學生上課

有人說,低頭看到六便士,擡頭看到月亮。現在,我不再將夢想和生活視為二元對立,深思熟慮後,上週,我和老闆商量了一個折中的辦法:週一到週五去俱樂部,週末回學校處理工作。誰說不能左手月亮,右手六便士呢。

我能預料到身兼數職的種種挑戰,但兩頭我都熱愛,我想試試。


Helen 29 歲 前投行經理

一場重疾,治好了我的時間焦慮

今年 1 月,我在公司開早會。正演示著投資方案,腦袋裡響起 “嗡嗡嗡” 的聲音,有些站不穩。胸口疼痛、窒息。我伸出手想扶住桌角,還沒碰到桌子就倒了下去。

診斷結果是器質性心臟病,我需要兩年甚至更長時間去治療,醫生說,除了遺傳因素,這也跟我之前高強度的工作有關係,讓我做好換心的準備。

我曾是個工作狂。過去 8 年,我 90% 的時間被工作佔據,每年休假不超過 15 天。早上 5 點多和老闆開視訊會,7 點到公司準備早會,白天見客戶、審方案,偶爾下班後跑步、喝酒,到家已經過了零點。碰上跨國專案,可能一週就要飛三個國家,常常一挨床就被叫醒,只能在飛機上補覺。這種狀態最久持續過 40 天,朋友們都聯絡不到我。

讓自己持續拼命,一直是我對自己的要求。我在國外讀書,快畢業時,學業很忙,我因此累到生病住院。

2011 年,我從英國讀完研回國,加入了現在老闆的團隊。老闆 46 歲了,在業內算是領軍人物,我照著他來打磨和修正自己。而他也極為拼命,我們都沒有時間焦慮,不願錯失能努力工作的任何一天,不會太顧及身體。

上次住院是在 2013 年,我出過一場車禍,左腿側面粉碎性骨折,住院 3 個月。我每天感覺自己像被關在籠子中,時間停擺,我不太能忍受自己如同廢人,變得暴躁,愛摔東西。

這次發病之前的幾個月,我已經出現胃痙攣、心慌的症狀,晚上失眠,只能睡 3 個小時。但白天工作時,我依舊處於亢奮狀態,身體越來越差。原本,我打算忙完手上的新專案就休假。疾病等不及我主動休息。

從醫院裡醒來,我第一個念頭就是辭職。其實我心裡又很捨不得這份工作,捨不得默契的團隊。這些年來,我往來的人際關係,都是跟工作連到一起。

但眼下活著是更重要的。我和老闆提了離職,他沒同意,說可以給我休個假。知道我生病後,他也沒那麼拼了。但我心意已決。

之前我每天的心情由工作決定。現在,我每週都去體檢,當醫生說 “你這兩週狀態不錯”,我覺得天都藍了。如果醫生說不好,我就覺得可以準備後事了。

我對父母隱瞞了真實病情。有一次回去看父母。媽媽見我瘦了不少,臉色蠟黃,頭一回在我面前掉眼淚,怪自己沒有照顧好我。這堅定了我積極治療、愛惜身體的決心。倒不是怕死,而是怕我的離去讓身邊人痛苦。

如果不是因為生病被迫離開工作崗位,我一定沒有這樣的體悟。

現在,雖然生物鐘還是和上班時一樣,但在家休養的幾個月,我變懶了,也變慢了。我會去散步,有時也會跟樓下阿姨跳兩下廣場舞,或者在家看書、畫畫。等恢復健康後,我也不會再回到以前的行業,我計劃著讀博、支教,期待人生的新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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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撰文:成琨

編輯:崔玉敏

視覺:曾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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