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網獨一份 “BPD” 治療筆記 —— 邊緣性人格障礙內心世界探究

南鬥熠熠 · 2019-11-24

全網獨一份 “BPD” 治療筆記 —— 邊緣性人格障礙內心世界探究

【序言】

雖已成為從業諮詢師,但仔細想來,我對心理學,其實並無特別興趣,只因當年有位故人,在一旁努力考取心理學碩士,耳濡目染之下,我也有些瞭解,算初窺門徑。但過後也就放下了。

畢業之後,沒有隨大流去上班,自己開了個小機構,這是個不好的決策,讓我在事業上脫離了時代。我又是胸無大志的俗人一個,業務穩定後,有了許多閒散時光,先痴迷佛學,在其中泡的久了,又覺得煩膩,主要是,遇佛門信徒們,一邊高喊輪迴報應,一邊滿腹哀怨地抱團取暖,清淨圓融的表象背後,盡是令人作嘔的愚昧與盤算,嚇得老夫,倉皇逃遁。

回頭再拾起心理學,竟覺很對胃口,漸漸痴迷,又偶遇貴人相助,把我帶進了他們交流的一個圈子,是還算聊得來的一撮人,以諮詢師、在校生為主,因為都專注做事情、搞學問,我自然是歡喜。雖然是半路出家的晚輩,但我每天與各色人等打交道,滿身的市井氣息,常常能以某種 “接地氣” 的方式,生動地參與探討那些本來只流轉於書本中的觀點、理論,因此,在其中也混得討喜,我的正式入門之路,就這般開啟。

當時是汶川地震後不久,中國的心理學發展正迎來一波小陽春,大家都激情滿滿,努力求索。某個慣用美版工具書的小兄弟偶然發現,中國使用的 “臨床心理官能症” 名錄,因長久不更新,竟無 “邊緣性人格障礙” 這一專案,再大概一瞭解,發現我國並不承認 “邊緣性人格障礙” 病症,相關病患,一般都被診斷為抑鬱、雙相障礙等進行治療,其診斷和治療體系,都嚴重落後。得知此事,因為閒著無聊,我開始搞這個課題,從形成、演化、表現、治療等各個層面解析此一病症,並在網路社群、公益平臺等,進行分享。

因為是公益分享,通過我的文章或者講堂獲益的朋友們,下意識地給我套上 “有愛心的專業人士” 這等光環,也才有零星幾人,終於卸下防備,不再忌憚於 “網上沒有正規諮詢師,只有心術不正的人渣” 這類常識,抱著試試看的態度,找我做心理干預。其實剛開始,我也並不太確定是否吃得下這碗飯,只是全力以赴,兢兢業業地走一步看一步,才倒騰出這番治療經歷,從結果看,也算圓滿。徵得當事人同意後,決定整理成筆記,供人蔘考,希望能幫助到那些有相同、相似問題的人。

【正文:首次會談紀要】

初遇小周老師時,我的身份是 “心理學愛好者”,會在社群網站分享一些關於心理應用的心得體會,也在公益平臺裡充當心理課題的講師。她找到我,明確提出,不許我用所謂 “愛心建議” 打發了她,要給她提供治療,切實地幫她解決心理問題,並且,她很樂意承擔相關費用。我當場拒絕,表示愛莫能助。理由是,我不是諮詢師,毫無相關經驗,而帶我入門的那撮人,經常跟我實時分享一些因為路子太野而釀成的諮詢事故,比如催眠失敗造成人格解體,比如遠端諮詢操作不當造成當場跳樓,又比如,被有迫害妄想的患者一刀捅進醫院,等等,所以當然認定,心理干預,應該是受過專業訓練、臨床經驗充足的人士,才能搞的事。

我提議推薦別的諮詢師。

她對我給的理由,不以為然,反而認定,這是我覺得邊緣型人格障礙不好搞,而針對她所作的託辭,也就是說,如果不是號稱諮詢師殺手的 BPD,而是那些好搞的問題,我肯定會忙不迭地接診。而所謂轉介紹,不過是又一種毫無責任心的踢皮球。為了繼續動搖我,她又提出,因為心理病態,她的人生已極度混亂,幾近崩潰,她也因此多次輕生,兩度割腕,一次中途後悔,一次幾乎成功但被老公發現後搶救回來。至此,我不得不嚴肅認真起來,很明顯,她為了這次談話,事先做了精心充足的準備,有一股子 “不成功就成仁” 的決絕,牢牢把控著談話的走向。

我還是想拒絕她,可一時間找不到好的說辭,既能擺脫這個麻煩,又能不對她造成二次傷害,談話就僵持了。她趁機又對我放出第二記重錘:在察覺到自己的心理有問題後,她開始想辦法,先想到的是去醫院,被分入神經內科進行診治,醫生診斷是抑鬱,要進行藥物控制,但是,診斷過程讓她覺得 “絲毫沒有受到重視,被很快地應付過去”,就是憋了一肚子話想讓醫生知道,醫生卻揮揮手說不用費口舌,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你是啥問題,大概是這種感覺,而對於藥物,表現出強烈不適應,所以很快放棄治療;之後又找了諮詢師,診斷和治療共花費近四千五,不但沒有任何改善,反而病態加重,原因是,諮詢師色迷心竅,不但在諮詢室跟她表白心意,說 “想跟她建立一種深入的親密關係”,還在諮詢室外噓寒問暖,打擾她的生活,號稱這對治療有幫助,結果事與願違,她不但沒有芳心大亂、體驗到一種 “全新的、令人充滿期待的親密關係”,反而覺得噁心。她不堪忍受,放棄已預付的好幾次諮詢,單方面結束此事,可這還不算完,諮詢師過後各種打擾她,因為他堅稱,諮詢是被突然地打斷,諮詢師自己也受到很大沖擊,去找了 “更高一級” 的導師,花費了將近六千塊,進行 “創傷後心理恢復”,諮詢師覺得,整件事是由她引發的,她對此負有責任,要不就替他負擔這筆費用,要不就不要絕交,以 “處朋友、相互慰藉” 的方式,對他做出補償。最後,不得不請他老公出面,才很不愉快地了結了此事。至此,關於心理問題,她能想到的兩種方式,都以失敗告終,緊跟著就是兩次割腕,其實是內心深處,不再抱持還能好轉的期待。偶然留意到我,對她而言算意外之喜,向我求助,也不是臨時起意,而是向外求助失敗後,她開始開展自助,也就是,企圖通過自學心理學,來解決自己的心理問題。因此而關注我很長時間,漸漸萌生 “不妨再嘗試一次,算是最後一搏” 這種衝動,就算沒有大收穫,有了前車之鑑,注意提防的話,預計也不會再發生之前那般惡劣的失敗。又因經常聽我的講堂,知道我最擅長打發掉那些 “希望能私下交流,以期免費獲得專業幫助的麻煩人”,所以她確實是做好了充足準備。

簡而言之,我只有兩個選擇:要麼接受要求,全力解決她的問題;要麼拒絕她,放任她自生自滅。其他方案以及相關託詞,概不接受。

這讓我很尷尬,她這是在一個很不合適的時機,給我丟擲一個命題,就是我要不要考慮進入心理諮詢領域,以此為營生。

我從未想過要入此行當,因為知道它並不肥庾。這也跟我當時的生活狀態有關,雖然我在天津開的小作坊已經倒閉,人也回到大雲南,蟄居昆明,但畢竟是曾經闊過,有著讓一個小公司,從無到有,到穩定盈利,再到關張的經歷,再拎著南開的招牌,總能很方便地混入些來錢較為鬆快的行當,我又素無大志,閒下來就養花釣魚,提前老有所樂。喜歡做公益的心理導師,玩得樂此不疲,完全是某種情節在作祟:曾經身居名校,自然被看做天之驕子,是未來要大有作為的高階人才,被捧得久了,也對自己有了些期待,嚮往著能在某些硬核的專業領域,有所建樹,出了校門,則一切開始崩塌,開始滑入普通的工作、庸碌的人生,這讓我焦慮,而以某種方式,哪怕是在網路上經營第二身份,被別人認可為專業的、有才華的人,這能很好地對衝這種焦慮,這才是我玩心理學的根本動機,與錢無關。她大概猜準了我的命門,所以並沒有擺出 “我是消費者,我有錢,快來服務我” 這種姿態,而是擺出 “這是我最後一次主動嘗試,如果被拒絕,我將不得不被你推向自身自滅” 這種困局。

最後,是我頂不過她,因為找不到拒絕的由頭。但我以一種很狡猾的方式來接診,就是,我盡力給她做心理干預,但過程中,無論她覺得不合適,或者我覺得做不下去,都可以單方面提出終止諮詢,她為此要每次付費 200 元,不能提前預付,必須一次一付。因為我兩 “恰好” 都在昆明(如果不是這個巧合,估計她不一定會來接觸我),諮詢可以通過微信視訊進行,也可以來我住處,在書房進行。也就是說,她找到了一個不是諮詢師的諮詢師,在一個不是諮詢室的 “諮詢室”,做心理諮詢。

這個條件可算是相當苛刻,但她欣然接受。

之所以要說清楚這個過程,是因為接診之初,由於我搖擺不定的態度,已製造了一起性質惡劣的諮詢事故:接診不熱情、對求助者不友好。其結果是,在治療的中後期,縱然成功地讓她退行,很好地解除她的基礎防禦,但還是無法建立指向關注、陪伴、支援的親密關係,在很長的諮詢過程中,她都下意識地覺得我是一個冷酷的人,一個總能保持理智、提出最合理的應對方式的人,而不是一個溫暖、友善、值得信賴的夥伴,更不是她一直所期待的寬厚長者。此問題,以及我後來挽救的各種嘗試,都會在後文中詳細交代,在此先提出,以警醒同行,以及那些有志於此的初學者。

商定之後,我開始做準備,當時還是 17 年四月,而第一次諮詢,則在五月初,雖然她亟不可待,但我還是留了半個月準備時間,要先了解對話諮詢的各種技法及操作。我也跟相交甚好的幾位前輩分享了此事,他們紛紛表示歡迎我進入此一領域,也提醒我要考儘快考證,以防萬一,並表示,願意基於友情,隨時為我提供無償的專業指導(後來才知曉,這種指導其實費用很高昂,當時不懂,竟心安理得地笑納了)。事後發現,半個月完全多餘,因為我玩心理學期間,一直做的就是 “心理科學如何應用於生活” 這方面的鑽研,是將抽象的理論具象化的工作,又因為要去做分享,需要把東西嚼爛了、玩透了,再用自己的話語通俗表達,這其實是很高的要求,使得我對理論體系早已爛熟於胸,而對話治療領域,相關的流派、技法,整理出來不足三頁紙,又是指導性很強的東西,不難上手。更主要的是,為我提供指導的那幾個老油條,對諮詢中會遇到的問題以及應對辦法,早已玩得爐火純青,三兩天功夫,就把我武裝成了能集各家之長的諮詢師中的戰鬥機,當然,也可以說是啥都會一點但無一精專的通才,不管怎樣,諮詢工作就這麼開始了。

在諮詢過程中,是忌諱以任何方式表露 “認定來訪者是個病人” 這種心態的,但現在已經是治療後的總結階段,無此顧忌,關於小周老師,我將經常以 “患者” 來指代。

第一次諮詢,患者傾向於來我書房,或者外邊茶室,進行面詢,我拒絕了這一要求,堅持使用微信視訊。為了首詢,前輩們教了我很多話術技法,讓患者開啟心扉,說出心裡話,但後來發現,這完全多餘。茫茫多的事件,常年鬱結於心,就像脹氣的可樂,終於找到了埠可以排解,結果是,海量的事件,被她一股腦傾吐出來,就沒多少讓我插話的餘地,第一次諮詢就嚴重超時,持續了近三小時。

患者為女性,28 週歲,農村出身,數學專業研究生,畢業後在一所民營中學擔任初中數學老師,是家中小女,有一個大自己 6 歲的姐姐。身高 166,體重 44 且還在持續下降。當下主要面臨以下問題:

【持續焦慮:】結婚後一年多就開始,處於 “莫名焦慮” 之中,共持續近 2 年,先是主觀上感到焦慮,無法有效排解。後逐漸出現入睡困難、易驚醒、精力睏乏易疲倦等症狀,體重明顯地持續下降,按其老公描述,現已經嚴重到 “不穿衣服的話能明顯看出脫相了” 這種狀態,可同時又食慾減退,三餐不規律,餓了就隨便對付一口即可,經常沒有飢餓感,有嘗試著強迫自己多吃,但過程痛苦,未堅持。性慾已消失,在其老公強烈要求時,會盡力配合,但自身毫無歡愉體驗,覺得性事是負擔。

【易激惹:】患者對生活充滿了不滿,心境長期壓抑、憤懣,極易被很小的事件推入歇斯底里的爆發狀態。教學中,有學生調皮搗蛋的現象,很多是稍加警告或者訓誡即可,但在患者這裡,往往演變成敵對一般的緊張關係,簡單的訓誡,會因為學生沒有很好的認錯態度,而演化成怒吼,更為搞笑的是,患者有時會被這種緊張的對抗狀態,搞得身心崩潰,罵學生卻罵得自己渾身顫抖痛哭失聲,患者心中以此為苦,事後後悔、內疚,但過後並無明顯改善。教學會議中,談及患者工作中的優異之處,她很難感受到成就感、愉悅感,但談及患者工作中的過失及不足,則會讓她非常不爽,有時能忍住,但會很長時間覺得窩火、覺得被欺負,有時忍不住,工作會議就變成撕逼現場,患者尤其不能忍受的是,來自同一輩、但因為 “會來事” 而受領導青睞的年輕老師們給自己提意見,覺得這是一群喜歡說指手畫腳的賤人。生活中,會因為睡前沒刷牙、外賣延遲等問題,跟老公或者跟外人大發雷霆,經反覆確認,這種發火,不屬於 “有的放矢地表露脾氣”,而是過後,給自己也帶來沉重的身心負擔的一種情緒失控,也就是說,如果老公按要求刷牙了,她也會因為別的事情而發火,就算外賣提前到達,她也不會高興,還是會找別的茬。

【婚姻情感危機:】婚前就有矛盾,處物件處得不舒心,感覺苦多樂少,只是覺得對方條件不錯,是個好伴侶,多次分手不成。最後一次鬧分手,發現意外懷孕,男方非常欣喜,女方迫於多方面壓力,答應結婚。婚後流產,一直在積極備孕,但因體質太差且一直惡化,始終不成功,大約一年後,家庭矛盾開始爆發,患者對家居生活一直處於厭煩狀態,感情瀕臨破裂。當下,兩人互不搭理對方,是 “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”,患者每日擔憂,多次嘗試去服軟、去緩和,但往往很快陷入爭執,適得其反,不知如何破局。有時覺得這種婚姻,不如不要,早點了斷反而是好事,有時又很害怕,想到離婚就會恐慌,覺得人生失敗,無所依存。

【事業瓶頸:】很想做好工作,但覺得並非自己一人能左右,學校實力、生源質量、教師間配合等素,都影響最後結果,而患者對這些因素,是無能為力的。當年的同學,有去了更好的學校,收入是自己的兩倍多,工作卻更舒心,也有留校、去做理財、做精算師等等,感覺自己混得最差。就連這份工作,也特別操心,結果還往往不理想,在關注著其他就業機會,也想通過讀博,來幫助重新擇業,或者最少能幫助提升職稱和待遇。因為焦慮、因為情緒易失控,現在很迴避跟人打交道,不喜歡在家,也害怕出門,除了上班,常覺得自己無處可去。

【社會支援不良:】父母不給予生活支援,大學、讀研都有助學貸款,至今還有兩萬左右未還清,關鍵是,以當時家境,完全無需貸款,婚後,父親表示年近六十,該開始養老,要求兩個女兒每年給贍養費,自己這邊是老公在負擔。父母不給於情感支援,患者對當年結婚一事,是抵觸的,一直說不願意,但男方家裡富裕,人又熱心,給到女方家裡很多經濟資助和其他幫助,女方父母對準女婿無比滿意,以各種方式對患者施壓,要求結婚;婚後,患者明顯過得很痛苦,夫妻間一旦發生衝突,父母一般不問緣由,就批評女兒不惜福、自己作,一有機會就斥責患者。姐姐不給予經濟、情感支援,兩姐妹關係很生疏,因為姐姐也有抑鬱、焦慮等心理障礙,並多次割腕,且最容易被家庭成員觸發,姐夫抵觸兩姐妹交往。丈夫曾是生活支柱、心靈支柱,但關係惡化以後,開始刻意疏遠,不願溝通,拒絕交流,遇到問題更傾向於遠遠躲著,事後再冷嘲熱諷。

【抵觸家庭事務:】對自家的資產總值完全沒概念,不清楚老公月收入情況,也從不關心,覺得與己無關。不愛做家務,如果不得不做,事前事後都覺得是很厭煩的負擔。覺得自己混得不好,收入低,但既沒有理財觀念,沒有職業規劃。

【家庭暴力問題:】 老公氣急之下,會有推搡、扇耳光舉動,患者不認為這算家庭暴力,覺得男人被氣得無可奈何了都會這樣。經追問得知,患者從小就看父母在家上演全武行,父親幾乎是一開口就要擡槓,槓不過就開打,毆鬥場面等同於暴力拆家,每遇到父母爭吵或打架,患者就自己出去找地方呆著,估計著完事了再回來收拾殘局。相較之下,覺得自己老公表現良好,很有素質。

【嚴重的分離焦慮:】這是有上一任諮詢師指出的,後來發現確實如此。患者討厭父母,不喜他們頻繁來昆明玩樂,因為這影響自己本來簡單平穩的生活,每次父母來 “打擾”,因不得不接待,老公的工作 “會莫名其妙地忽然特別忙”,每天早出晚歸,患者則挖空心思搞些小動作來膈應父母,期望他們會覺得不愉快,儘早滾回老家,或者去姐姐家,可每次父母決定要走時,患者又很悲傷,覺得不捨,極盡挽留,如果挽留成功,又覺得自己很欠。不喜歡找姐姐,雖然經常期望能向姐姐傾訴心聲,或者談談心也好,但每次要分開或者掛電話時,會特別傷心,忍不住哭哭啼啼,搞得雙方都難過。患者對此有察覺,不能接受放棄或別離,認定這是被拋棄,“不能被拋棄” 觀念帶有強烈感情色彩。

以上,是第一次會談所得知的資訊。

談及她的願望,也就是希望通過心理諮詢,達成什麼效果。她最希望的,是治癒人格障礙,我讓她提出更具體的目標,她只提了兩條,一是要擺脫每天焦躁的心境,不要再發生莫名的情緒失控,二是要捋順當下的生活,希望跟老公之間的關係好轉。

她也給我提了幾個很迫切的問題。首先是,她的問題,從專業的角度來看,到底是不是邊緣型人格障礙?其次是,如果確定屬於邊緣性人格障礙,那麼,有沒有治癒的希望,是不是真如網路上所說,是 “諮詢師殺手”,幾乎不可能治癒,只會把諮詢師也搞瘋掉?最後是,我是否能處理她的問題,如果能,大概是怎麼樣的治療,能如何起效?

她的急切,讓我陷入尷尬,不知該如何答覆她。按說,這些問題,本該是在我對她心理困境的本質,有了大概齊的掌握以後,會跟她談的,我當然可以說 “首次會談還無法明確”,把問題拖一拖,可我大概察覺到,她與我建立諮詢關係的過程,已經出現了一些問題,造成她對諮詢沒有信心、沒有耐心,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針對我的,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個什麼問題,又該如何應對。

我當時最明顯的感受是,這是一個挑戰,我一直自詡精專學術,又鄭重其事地為此次諮詢做足功課,如果因為回答不好問題,造成諮詢失敗,這將是我在未來很難跨越的恥辱,所以我決定最後再施展一次忽悠神功。

“邊緣性人格障礙,我是很熟的,所以我覺得,你的問題,根本就不是什麼邊緣性人格障礙,原因很簡單,這類障礙是心理疾病裡邊最靠近精神分裂症的,也就是說,邊緣性人格障礙的半隻腳,已經踏入莫名其妙的精神疾病裡邊了,你的問題,我聽下來,完全沒嚴重到這種程度。我聽你說半天,好像你身上出現的一系列問題,都不是莫名其妙的,有很清晰的主題,雖然我還沒法完全確定,但就目前來說,我更傾向於認為你的問題,是你屬於依賴性人格,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,但這個特點很明顯,你從來就不打算把自己當成一個獨立、完整的人,去承擔什麼,去追求什麼,去實現什麼。相反的,你總是在尋求一種穩固的、能令你滿意的親密關係,這種親密,有很明顯的,對你發出承諾並恪守承諾、替你承擔問題、保護你不受外界侵擾等等性質,你可以躲在這種親密之下,生活在一種完全放鬆的狀態之中。這份親密,你爸媽沒給你,你姐沒給你,你老公,貌似最後也沒給到你。他們不給你,甚至有些不待見你,是因為你這種人很難伺候,你的需求很模糊,你的心思他們總是難以猜透,當然了,他們也並不總是願意去猜你的心思,更重要的是,你的諸多期待,在正常過日子的心態看來,往往是蠻不講理的。過度的依賴性,還給你帶來一個問題,就是你跟誰都期待親密,而如果你所期待的親密,在某人身上不可實現,你就覺得被辜負了,轉而生出怨恨,那麼,你可能上午還在釋放善意,下午就會對同一個人惡意滿滿,這會讓別人很困惑,讓人反而想跟你保持距離,與你原本想發展親密的初衷,背道而馳,也就是說,你不知道怎麼跟人打交道,別人不知道怎麼跟你打交道,最後是你都不知道該如何跟自己打交道,這幾乎是貫穿你所有問題的一個核心主題。心理干預,當然是能解決你的問題的,因為從我的角度來看,雖然你這大半生都過得很苦,這的確是很不幸,但究其原因,不過就是簡單的心理髮展遲滯問題,也就是說,你從親子依賴階段,向個性獨立階段過渡的時期,出現了問題,沒過渡好,本來你在三到五歲有一個發展時機,在十三四歲有第二次發展時機,現在看來,兩次你都沒有發展好,然後你就不得不以很幼稚的心態,面對大人的各類問題,包括學業的、情感的、生活的、職業的,然後你幾乎一個都沒搞好。那解決的問題也就很簡單了,沒發展好,就繼續發展唄,心理諮詢,不就是幹這個事的嘛。”

這是一段很有蠱惑性、也很振奮人心的總結陳詞,結果也如我預期,將悲悲慼慼的諮詢氛圍一掃而空,讓她轉而興致勃勃地跟我探討 “接下來該怎麼做” 這種實際的事務上來。

圍繞著 “獨立性欠缺” 這一特點,我佈置了兩個任務,其一是做出明晰的個人財務計劃,包括工資增長計劃、貸款還款計劃、個人儲蓄計劃三個方向,其二,是跟老公商議,如何進行夫妻共同參與的家庭財務管理、家庭事務管理,做出明確分工,並要求患者也要深度參與,不管從法律、情理上講,這本就是跟患者密切相關,卻一直被老公單方面承擔。圍繞著 “身心狀態不穩定,情緒易失控” 這一特點,我建議她去找健身機構,讓他們給出健身計劃,包括作息、鍛鍊、飲食等等,這是有專業的人可以幫她做好的,而這個領域,我知道有用,但我是個外行,所以也別來問我,以後跟我溝通進度即可,同時,這也吻合她老公希望她增強體質、積極備孕這一訴求,所以按理說,只要她願意去做,就沒有任何阻礙。關於心理諮詢的方向,先要明確依賴性人格障礙的成因,明確這個因素如何造就當下一系列身心問題的心理動力過程,再在接下來的為人處世中逐步克服、逐步修正,一直到能擺脫病態,能正常處世為止,需要個過程,這跟生理上的看病吃藥不一樣,不能想著一蹴而就。

然後我就結束了首次會談。過後不到一分鐘,就收到了她微信轉賬的兩千元整,表示先預定十次的。這錢收的,既有喜悅,又有點堵心。

這是首次正式接診心理諮詢,我很重視,諮詢結束後,就腆著老臉,糾集了能找到的所有前輩,開總結會,一共來了 7 個,兩男五女。聽完我的彙報之後,他們火力全開,把我罵得跟個孫子似的,若不是隔著網線,估計是要把我按在地上輪流摩擦一番。

對我的最為嚴厲的斥責,是我拒絕面詢。很明顯,我做了充裕的技法層面的準備,但根本沒做好心態扭轉方面的思想準備,還是抱持著試試看的態度,打算走一步看一步,並隨時準備退出。這種自我防護的衝動,限制了我的思維,絲毫沒有察覺,此一防禦性舉措,將對對方造成的心理傷害。再結合我之前推諉的態度,在他們看來,這就是一起災難性的諮詢事故,如果是他們帶的新人,犯此類錯誤,妥妥的開除並終身拉黑,沒得商量。這算一語驚醒夢中人,罵得我誠惶誠恐。

第二個槽點,是我的忽悠神功。首次會談,甚至是前幾次會談,抓不到關鍵,是很正常的,這個時候,比較合適的做法,是坦誠相待,直言自己還沒看透,希望跟對方繼續深入剖析,而不該信口開河,顧左右而言它,一旦形成錯誤的誘導,會阻礙雙方對問題的進一步探究,甚至會帶偏方向,造成諮詢失敗。而我的問題更為嚴重,因為我是故意帶偏話題,用了避重就輕的手法,把一個很典型的、極大可能就是嚴重的 BPD 的問題,硬生生說成了稀鬆平常的 “依賴性人格造成的生活適應障礙”。我也解釋了,這是基於我的一個猜測,我覺得她是否繼續諮詢,最大的障礙,極有可能是在於,她的過往諮詢經歷、她通過網路學習到的各種觀念,使得她對 BPD 的治癒,下意識地覺得是不可能的,我把 BPD 對極度親密關係的病態渴求,跟依賴性人格障礙對親密關係的渴望,偷樑換柱地混淆了一下,一般人根本發現不了。這當然不是什麼好方法,但的確是個能幫她建立信心的舉措,而如果放任她繼續認定自己是邊緣型人格障礙患者,是不可能治癒的精神疾病,那麼,更有可能出現的局面是,根本沒有後續諮詢,她將永遠帶著這個標籤,自怨自艾地過一生,直至某次自殺成功。這從性質上來說,等於是我採用了一種特別激進的心理干預技巧,也就是心理暗示,替她決定了來一次豪賭,如果我確實幫她治癒了心理問題,我就是妙手神醫,如果在此之前事態崩盤,有其他視角參與進來,我就是亂診斷瞎治病的庸醫,是心術不正的騙子,這毫無疑問將對她造成二次傷害,極可能是比過往的挫折更加沉重的心理打擊。局面就是這樣子,對我而言,是做人的品質的問題,是即將開展的職業是否會提前畫句號的問題,對她而言,是能否脫離苦海的問題,甚至是生與死的問題。不過呢,關於這個槽點的批評,沒有持續多久,因為他們當中,也有醉心於技法,而瞧不上所謂陪伴、理解的諮詢理念,就是說,也有人主張,諮詢師應該依仗專業技能,很強勢地主導整個諮詢過程,而不要軟綿綿地搞什麼共同摸索、相依相伴之類的。然後他們自己就陷入了路線之爭。

也不是沒有表揚,特別是我最後給出的操作建議,倒是讓他們耳目一新。患者找到我,反映的是心理問題,要求解決的也是心理問題,但我最後並沒有給出心理層面的解決措施,反而是讓她去做事情,去鍛鍊身體,這充分體現了我篤信身心一體論的治療理念,這是他們之前極少接觸過的處理方式。這種處理方式,在生活中其實並不稀奇,好比船體在遠洋中漏水,正常思路是怎麼補洞、怎麼逃生,而更好的思路,其實是先把負重扔掉,讓暫時用不到的人員全部坐進小艇或者直接先跳海,維修隊先看看情況再說。潛藏於深處的心理問題,最終演化成實實在在的生活問題,是需要土壤的,遇到的處境、遇到的事、遇到的人等等,都在發揮著作用,能把心理問題化解掉,當然是最好,這才算真正的治癒,但很多時候,改變土壤,也能帶來一定好轉,最起碼,能幫助患者擺脫當下的艱難困境,反向幫助克服心理問題。從 “擺脫困境” 這個最迫切的需求來說,任何有效的舉措,都是要努力發掘和積極嘗試的。而 “心理問題當然用心理技巧來處理” 這種自限性的理念,在他們正路子出身的諮詢師身上,一直是理所當然毋庸置疑的,甚至患者也不知為何,總會掉入這種理念之中,也要求和期待諮詢師這麼做。

最終的局面是,關於我這邊,大家基本達成一致看法:路子太野,拭目以待。

【第二部分:成長史與心路歷程】

接下來幾次諮詢,以患者傾述為主。我只在關鍵節點,或者記憶被模糊、篡改的領域,適當引導,努力跟患者一起,來藉助心理學視角,對她的個人特質、心理問題的來源及演化、持續潛藏的問題對當下生活的影響等等層面,進行了細緻入微的探究。過程很不愉快,結果很鋒利,把所有我能發現的問題,甚至是一些疑似應該有問題的地方,都翻到明面上,反覆探討,反覆揉捏。後期對相關問題的糾正,是分項進行的,其中有些操作,事後被證明是無效的,甚至可說是治療失敗的,但就整體而言,患者在第一期諮詢後,整個生活狀態已煥然一新,究其緣由,就是此一階段所帶來的認知、領悟,已經為後續心理干預奠定了堅實的基礎。可以說,對患者的心路歷程的探究,既是發現問題的視窗,也是化解問題最好的切入點。

事情得從患者父親說起,他已年近六十,上過學當過兵,由於諸多原因,當年沒博得好出路,最後回家務農。因為特殊的歷史原因,當年的初中生,大都是沒什麼文化的,僅能讀書認字而已,也由於特殊的歷史原因,就這麼個學歷,在村裡也算少見的讀書人,後來進入村委會,混了個支書的職務,我跟患者談了許多,也沒搞明白村支書到底是幹啥的、有點什麼權利,只知道大小是個官,在村裡可以橫著走路。此子幹了幾年支書,由於做事不咋樣,做人也差點意思,被罷免。按患者的說法,父親為人專橫,脾氣暴躁,又愛逞口舌之快,是個得理不饒人、無理攪三分的角色,在任期間,無甚業績,無非是家中酒局不斷,卸任後就門庭冷清,很快淪為貧苦。這個人生軌跡中,有個很值得關注的點,就是,患者的父親,顯然不是什麼能人,但也不算壞分子,最起碼,為官期間,品行是端正的,手腳是乾淨的,不然也不至於被罷免後那麼快淪為赤貧。但是,這樣的 “好乾部”,其實身上有很大的問題,就是務虛不務實,所謂務虛,表現為規矩很重要、面子很重要、地位很重要、別人的看法很重要,而所謂不務實,就是不熱衷於苦錢,不會經營生活,對搞錢的門路不屑一顧甚至嗤之以鼻,可是,為了務虛,很多地方都是要花錢的,這就極易陷入死衚衕,活在憤懣之中,既羨慕那些搞到錢的人,因為人家的日子過得好,同時又看不慣這些人,覺得他們在某些神聖的領域,差點意思。風光幾年後急速跌落,算是經歷了一窮一富,本該更能看透人心、世事練達,此人卻走向另一個極端,每日喧嚷著人心敗壞,又羞於出門,只能縮在家裡耍官威,搞得雞飛狗跳。這個急速轉變,正好發生在患者小升初時期,不是患者心理問題的根本原因,但促進了問題的惡化。

患者的母親,很沒存在感,大概算個鄉村版林黛玉。其人又倔又柔弱,因為是個小美人,憑實力嫁了個潛力股,後來發現是個坑貨,又不甘心對生活認輸,就奮力勞作,希望能撐起小家庭,但收效不大,畢竟男人太坑的家庭,要過好,真的很難。因此,其母的日常生活,充斥著不甘、怨恨,熬到中年,積勞成疾,落下一身慢性病,雖然手腳勤快,許多時候體力不逮,加上兩個女兒都已遠嫁,心性也平和許多。到患者開始諮詢期間,患者對母親既沒有強烈的愛意,也沒什麼怨恨可言,覺得是一份尋常親情而已。

患者的嬰幼兒期,處於 “不可知” 狀態,跟長輩們去問,都說是平平常常,沒什麼特殊之處。至於童年期,因為是農村娃娃,常有託別人照看的情況,據反映,患者小時候不認生、很好帶,讓患者印象最為深刻的,是太公很慈愛,而父母明顯疏於看管,但在患者看來,這是好事情,因為自由。

這很尷尬,結合這樣子的嬰幼兒期和童年期,患者的心理問題,就像 “天外飛來”。患者本人,確實有明顯傾向,幾乎是提前認定了,她心理問題的來源,是中學、大學期間的諸多挫折,並反覆試圖讓我認同此理。我堅決不認同,反而覺得,肯定有某些奇怪的東西,混進了她的記憶,扭曲了她對某些人、某些事的感受,這不算稀奇事,無非是讓她對自己的心路歷程的邏輯線,有一種簡單、明瞭、清晰的歸納,這種扭曲的誤判,倒是省事了,但許多線頭也就被湮沒,只好用別的線頭來替代,最終給人一種 “就是這麼回事” 的總結,也就是,真實的假象。所以,我秉持野路子諮詢師的泥石流習氣,反覆盤問。所謂大力出奇跡,在多次摁滅患者的暴怒、歇斯底里之後,刨出故事的另一面。

大致來講,父母對小周老師的愛,算是及格的,吃飽穿暖,還有點零花錢,從開始記事到小學三四年級,患者只記得自己該吃吃、該玩玩,可算是很安逸的童年了。但在第三方視角的深究之下,還是能發現,局面沒那麼美好,有幾朵烏雲在飄蕩。

第一件事情,是患者的姐姐,父母對其寄予厚望,悉心培養,將其視為家庭的希望,給與一切幫扶,讓她上最好的小學、中學,圖個望女成鳳。對於患者,算是中年得女,且比姐姐小 6 歲,則更接近散養。患者以此為樂,一則小孩貪玩,其實不願被苛求,二則,這對父母培養子女的手段,確實有毛病,姐姐也在大學期間,悍然輟學,辜負所有人的期待,開始自暴自棄,頻繁陷於抑鬱之中,數次自殘,多次自殺未果,算是培養失敗。每每談及此番經歷,患者總有 “逃過一劫” 之感,但事情其實還有另一面。所謂 “散養”,就是自由自在,也是沒有壓力、沒有目標、沒啥要求的隨性而作,凡事講個開心就好,很多事,願意做就做一下,不想做就放著,反正本來對她也就沒啥期待。同時,若是兩個孩子都散養,局面還能好一些,可姐姐是被培養的重心、是家居生活的軸心,很自然地,就顯得妹妹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、是個附屬,久而久之,患者首先是對家庭事務沒有了參與感,總覺得那是別人的事情,自己既不能提要求,也沒法在其中發揮個人作用,不論喜不喜歡、願不願意,都只能去適應,患者薄弱的主觀能動性,就僅限於如何在邊緣之地找到某種可以偏安一隅的小角落,通過主動地、或是被迫地調整心態,讓自己的所作所為、所思所想能匹配這種邊緣地位,也就是說,患者剛開始是不知如何融入,到後來就索性是放棄融入了。其次是,患者對 “姐妹情” 有誤解,因為姐姐的意願,是不可對抗的,就連產生不服氣的想法,都算是某種忤逆,是罪過,當然了,這並不是說姐姐對小周不好,而是兩者打交道時 “姿態” 方面的問題,說白了,就是平輩之間打交道,也要分出上下級,分出尊卑,分出主次,很多事就沒有商量,而常常以 “命令” 的方式提要求,以 “關懷” 的姿態提關心,這是一種很不好的 “對待人” 的心態,因為這種心態,並不允許平等對話、友好磋商,也不容許 “既允許一些為自己考慮的小自私,又要求一些為對方考慮的顧忌” 這樣子複雜的 “既獨立又親密” 的關係,只讓人下意識地想去與人分個強弱、排個高低,這種心態一旦泛化,被套用在玩伴、同學、同事等等身上,當事人就注孤生。這都是很隱晦的問題,也差點在小週迴憶兒時的自由快活、姐姐的關懷之中,偷偷溜走,能被我揪出,得益於兩個小細節。一是姐姐會打她,在對她很失望、或者認定她犯了錯的時候,這就很奇怪,兄弟姐妹之間互毆,並不稀奇,也無傷大雅,但往往都是為了爭搶個什麼,哪有是因為失望的,又哪來的一方對另一方做評判的資格呢,除非是有某種父母默許的授權,毫無疑問,這種姐妹關係,其實是一種變相的父權關係。二是小周有個表妹,聰明伶俐、開朗活潑,小周的父母,不知基於什麼考慮,明顯更偏愛那個小表妹,也時常公然表示,希望能有那樣子各方面優秀、討喜的孩子,對自家閨女很失望,這應該不是錯覺,因為小周明確表示,自己在家的時候,父母毫不在意她的存在,肆無忌憚地擡槓、吵架、互毆,而只要小表妹一來,一切不美好會馬上停下,變得和和美美,父母都會耐心地、和善地逗弄小表妹,且毫不吝嗇溢美之辭,這搞得小周對這個表妹的感覺,很矛盾,既不想她來,因為她一來就顯得自己乾癟癟的,完全被無視,抑或被當成反面教材來說道,又想她時常來,因為她一來,自家爸媽就能像正常人一樣了,自己也才能真正放鬆下來,愉快玩耍。

第二朵烏雲,是上一個問題的延伸,但又觸及到另一領域。患者明顯地,常年生活在一種 “無所歸依” 的恐慌之中,這很奇怪,因為她父母健在,姐姐也嫁在昆明,這顯得不合理,與她實際處境不匹配,那就只能是某種情結在作祟,我順著這個思路,逼迫患者做了一些探究。原因也不算複雜,只是有些悲涼。

子女的誕生,意味著父母的角色轉變,這是自然而然的,為了應對這種轉變,父母要做一些調整,以迎接新成員到來。這包括心態上的調整,今後在考慮家庭事務時,多了一個因素,所做的決定,需要相容這個新成員的各項需求,肯定跟之前不一樣了;這也包括資源分配上的調整,一個新成員到來,那麼所有人的生活空間、生活資源,都需要重新分配;情感分配上也要調整,愛、關注、陪伴等等,都要有一份給到這個新成員;還有生活節奏上的調整,人類的新生兒還是難伺候的,對父母而言,各種輕鬆自在、各種騷浪賤,就得告別,變成一種既能兼顧工作掙錢、又能照顧好小孩一系列需求的生活安排;這甚至還包括人生價值規劃上的調整,有些人會為了照顧家庭,犧牲一些很好的發展機遇,當然,這並不值得抱怨,家庭和美、子女成器所帶來的的價值感,不見得輸於事業有成、日進斗金。我所見到的最多的人,是喜迎這種調整,因為這本就是充滿欣喜的歷程,當然了,也有一些人是被迫接受這種調整,諸如百步穿楊、奉子成婚等等,但最後也是接受了,也是調整好了,反正新生兒不關心父母是如何調整的,只要調整好了就行,小孩就覺得舒適、踏實。但是也有一種非常極端的情況,拒絕調整,因為覺得沒有任何必要,骨子裡就是太把自己當人了,又太把別人不當人,哪怕自家孩子他們也會如此對待,所以,自己習慣的生活態度、生活觀念、生活方式、生活節奏,就無需任何調整,而新成員的加入,適應原有一套即可,能適應就儘快適應,不能適應就隨心修理,不準做其他要求。我在談論的,是患者在自己家裡,卻沒有專屬或分屬於自己的生活空間,客廳是共用的,而患者是最沒話語權的一個,當然了,姐姐也沒什麼話語權,臥室是跟姐姐共用的,但那原本就是姐姐的小領地,這不是說姐姐有什麼欺辱、排擠患者的言行,而是這種分配,天然就帶有主客之分,有借用、寄居的色彩,父母的強勢介入,是可以消弭掉這種色彩的,將其轉變成一種 “有大小之分,無內外之別” 的姐妹關係,但父母懶得管,甚至為圖省事,勒令妹妹去適應姐姐,則會加強這種寄居的感受,這種從屬狀態,讓人無法歸依。我在談論的,是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到來,是無關緊要的,小孩希望得到父母的肯定、表揚,哪怕是批評,或者有所要求也好,最起碼,這表明自己是受重視、受關注、受期待的,而不是被遺忘、被漠視的,可是,這些好東西,都給了姐姐,相比之下,對患者沒要求、沒期望、沒關注,像充話費贈送的野孩子,這根本就沒法形成強有力的、令人踏實的情感歸屬,也就是說,這樣的家,讓人無法歸依。我在談論的,是父母在小孩面前,總是要回避或隱藏一些東西,比如惡意、髒話、負面情緒的宣洩、激烈的衝突等等,因為小孩很多時候,無法承受這些東西,甚至無法理解,這對大人而言,只是個爭吵,可對小孩,往往帶來絕望、崩塌的糟糕體驗,如果父母完全無視小孩的存在,當著孩子的面,肆無忌憚地擡槓、爭吵、互毆,小孩就會覺得自己是一朵浮萍,一朵毫無存在感的浮萍,在別人想到你的時候,就逗你玩一下,滿足一下你的需求,而他們也會很隨意地遺忘了你,當你是空氣,忙活在與你無關的喜怒哀樂之中,這樣的家居氛圍,是完全不容納患者的個人意志的,也完全不在乎患者對此抱有的態度、期待,留給她的,只有以某種方式適應別人,簡而言之,相當於說,這是你的地方,又與你無關,這樣的境遇,讓人無法歸依。

這種無所歸依的感受,對個人的成長,是毀滅性的。小孩需要對所處的小環境,產生雙向的歸屬感:我是屬於這裡的,這裡也是屬於我的。從而形成踏實、安全、可把控的感受,繼而演變成舒適區的概念。小孩需要對某些人,產生強有力的情感聯結,進而有一種無需論證,就下意識地認定,這些人,是全心全意地對我好的、是為我考慮的、是關注我的,這種莫名信念非常重要,它會讓小孩去外邊面臨困境的時候,有心理支援,因為堅信,不論當下處境如何惡劣,我總有可以退回去的、令人踏實的地方,因為那裡有可信賴的人,他們會無條件支援我。它也會在家長開始引導、教育小孩的時候,也就是教化的過程中,讓小孩進入一種混亂的狀態,而不是敵對狀態,因為正是這些值得信賴的人,在要求小孩做一些令其不理解、不喜歡的事情,會感覺這些人不再那麼親善,但又沒嚴重到不值得信賴,在是否接受這些要求的取捨上、在是否覺得他們還值得信賴的評判上,小孩就會陷入一種拮抗狀態,在正反兩種壓力的此消彼長中,最終做出一系列帶有個人特色的選擇,完成社會化歷程,如果沒有這種強有力的情感聯結,教化過程將是一個充滿壓迫、充滿敵意的過程,小孩最終形成的,將是帶著屈辱感的妥協、潛含報復欲的表演性接納,有一種 “我不得不如此,但我一點都不想” 的感受,久而久之,就習慣了以假想的、先入為主的、充滿敵意的視角來看待人、看待事。更惡劣的影響在於,人在看待其他人時,往往要看到正反兩種意義,在某些領域,這些人與我是利益共同體,他麼會接納我、支援我,互為倚仗,而在另一些領域,則與我是對抗或競爭關係,他們有自己的小算盤,會拒絕我、算計我,如果能整合兩種意義,則看待人是複合的,是靈動的,一旦不具備這種視角,則好的時候想跟別人融為一體,壞的時候想掐死對方,是病態。

第三朵烏雲,是親密關係中的焦慮感。患者起初認定,這種焦慮是後來造成的,與幼年無關,但我作為諮詢師,認同此理就太不專業了,所以要刨一刨。從首次會談,我就認定了患者的親子關係,屬於焦慮型依戀,這不稀奇,無非是在哺乳期,因為嬰兒天生的氣質傾向,以及照顧者的一些工作疏忽,共同作用之下,造成嬰兒對照顧者有 “無法割捨又不信賴” 的感覺,一般來說,嬰兒最熟悉和依賴母親的觸感、氣味等,當母親不在時,嬰兒就焦慮,因為擔心自己被遺棄,母親再也不回來,當母親杵在身邊時,嬰兒還是焦慮,覺得這個人會莫名其妙就消失掉,總之,這個不靠譜的母親,表現得好像完全搞不懂自己的需求,顯得無法預期、莫名其妙。而我關注的核心,是這種焦慮感,為什麼在後來成長中,沒有被削弱、收縮,反而是被擴大化了,套用到了各種關係裡邊,另外,結合患者的整體表現,那個 “小時候不認生、很好帶” 的評價,就顯得很敷衍,我覺得是發生了某些事,驢脣不對馬嘴,要去捋明白。

這裡的事,很重要。細究之下,發現在患者還是小屁孩時,父母的感情就有頹勢,溫情和體貼被消磨殆盡,只剩下無盡的抱怨、攻訐,於是乎,父親顯得脾氣暴躁、獨斷專行、不願與人分享、情緒失時常失控,而母親呢,就日常不甘心、滿嘴抱怨、情緒也時常失控,這其中,母親的表現還算好一些,患者依舊能感受到愛意,但也充滿失望,因為這個家的這種日子,太難熬了,母親其實也難辭其咎。前邊說過,患者很享受被散養,因為可以出去自由玩耍,可細問之下,也沒問出啥好玩的夥伴、有意思的趣事,那麼,喜歡出門去,無非就是不想在家,很明顯,這不是想去嬉戲,而是要短暫喘息的逃離,逃離自己的家。就是這樣的,乍看很搞笑,細思又極悲傷。患者對童年的回憶,大都在自由自在地瞎蕩,現在被我要求聚焦在家庭生活上,卻兩個詞就能概括:壓抑和恐懼。這不是港灣,更像一個戰場,要麼硝煙瀰漫,要麼暗潮湧動,父母根本沒打算安靜地過日子,父親最愛呈口舌之快,喜歡吹牛,陶醉於往昔的光榮歲月,尤其是他還沒有淪為平庸時的老黃曆,母親當然是冷嘲熱諷,然後毫無徵兆地,就開始擡槓,飯可以不吃,日子可以不過,就是要爭個輸贏,槓個痛快,眼看要落敗的一方,就趕緊扯出一堆雞毛蒜皮的家長裡短,演變成爭吵,越吵越激動,就動起手來,一個是四體不勤的男兒漢,一個是常年勞作的小婆娘,打得有來有回。屋裡是兩口子在宣洩,屋外是雞在飛,狗在跳,娃娃的世界在崩塌。因為是毫無徵兆,所以不可預測,所以不管他們打不打,只要在家就是壓抑。

基於此,也能理解為何其他長輩的回憶中,患者不認生的、好帶,並不是她骨子裡溫順乖巧,而是逃離了可怖的家,所以不焦躁,因為不想被送回去,自然表現得乖巧。也就能理解患者對姐姐、對錶妹的複雜態度,一則嫉妒他們處處優秀、受盡寵愛,二則又渴望她們的陪伴,因為可以共同面對這種糟糕局面,而且,表妹在的時候,這對父母的表現往往挺好的,慈眉善目。她也知道,被漠視的從來就只有她。

這也是一段災難性的經歷,首先,是患者對親密物件的焦慮感,沒有在後續安穩、舒適的生活環境中被弱化、扭轉,反而因為父母造就的,充滿不可控、充滿痛苦的生活氛圍,得到了反覆強化,甚至有其他的東西混進來,最終成型為 “人是不可靠的,不能信賴,因為不可理解、不可預測,而由人組成的世界,是惡毒的” 這一信念。其次,是患者的主觀能動性退縮,因為沒人在意她的所思所想,沒人尊重她的個人意願,她就不再表達,反正不會有任何迴應,代價是,放棄了對生活的把控感,反正也把控不住,你再怎麼計劃、再怎麼滿懷期待,身邊人因為點雞毛蒜皮的事情鬧起來,你的生活也立馬被拖下水,你的所有個人努力,也將被清零。也就是說,你的生活能否過好,完全取決於別人對待生活的態度,而你在其中發揮不了任何作用,也沒有你的生活、你的人生這種說法,有的只是由別人替你決定的共同生活,所以,就不用費盡心思做努力、做計劃、做期待,找個好姿勢偏安一隅,是唯一的選擇。最終,患者修成了內心毫無波瀾的鹹魚,封閉了進取心、價值感、慾望等等,習慣性混日子,繼而,諸如拖延、懦弱、懶、無聊乏味等等毛病,也開始顯現,具體來說,就是別人要求做什麼,她就去做,自己,是什麼都不想去搞的,做事沒激情,玩樂不痛快,要麼想睡覺,要麼想死,要麼就幻想奇蹟的出現,比如某種完美的契機、某個完美的人,會來拯救她,她能被帶出去,但不能自己走出去,雖經常為此焦慮,往往無可奈何。主觀能動性喪失的問題,是患者所有問題裡邊,我認定為性質最惡劣、影響最深遠的問題,因為沒有主觀能動性的人,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,更像是一具沒有感情的等宕機器人,而患者所糾結的那些 —— 在親密關係中的愛與恨、苦與痛等等,跟這個問題比起來,簡直可以不當回事。

患者小學期間,沒有提起有價值的經歷,可能是記憶有所缺失,也可能是校園生活確實平淡,患者適應良好。

生活的明顯變化,發生在小六到初三這幾年,因為記憶太豐富龐雜,許多事件,又其實是對同一問題的不同側寫,我只抓其中的主要脈絡來梳理。

第一個變動,是父親在村委會的職務被撤掉了,之前的生活,是外強中乾,雖不算富裕,面上還過得去,之後的日子,則近於赤貧。父親當慣了幹部,不善農活,做買賣又沒門路,可謂變得一無是處,雖還愛擺擺架子,威風是耍不動了。父母在家,還是愛擡槓、愛拌嘴,但母親對家裡的貢獻,顯得越發重要,儼然是頂起半邊天還多,自然腰板也硬氣,衝突也就止於爭吵和慪氣。不過又玩出新花樣,吵到高潮,就突然剎車,開始拉著兩閨女,來評評理,說說誰對誰錯。這種理,是沒法評的,這種態度,也是不敢說的,所以患者還是深以為苦。這種苦,是無法逃避的,就連去了學校都逃不掉,患者父親就曾找到學校來,名義上是看望閨女,其實是在家吵架輸了,心裡委屈,要求患者來評評理,這上哪兒講理去。同時,父親身上斤斤計較、睚眥必報的特點,更明顯,患者的言行,甚至是某個態度,如果讓父親不高興,覺得被觸犯了,就必然招致無休止的惡性報復,要麼是被罵成忤逆不孝的畜生,或是養不熟的白眼狼,有時是冷暴力,有時是逼迫患者聽他念叨心酸往事,列舉他為兒女們做出的重大犧牲,如果不是為了養孩子,他肯定早就飛黃騰達,再不用受這份窮窩囊,總之,關於怎麼讓子女難受,讓子女身心煎熬,父母一般最拿手。患者明確表示,自己性格懦弱、不敢表達憤怒,就是父親這無處不在的報復心造成的,因為害怕被報復,所以才不敢表達,關於此一觀點,我不置可否,算是姑且存疑。因為到了諮詢中後期,患者在家中、在單位,算得上是個很不好惹的貨色了,這個點也就被遺忘,沒有再深究。

第二個變動,是姐姐輟學。其中的是非曲折先不論,單說說影響。最直接的影響,就是父親的傲骨被撅折了,之前仗著幹部身份,威風八面,後來這身份沒了,就仗著兩閨女學習優秀,飛黃騰達指日可待,也覺得不輸別家,現在可倒好,啥也沒了,很快淪為窩裡橫的宅男,可在家也沒法痛快地耍橫,因為婆娘也是又倔又硬氣,就只能找子女來撒火,折騰子女的手段,也從之前的打、罵等,慢慢轉變成了賣慘、宣禮等等。

第三個變動,是家裡培養的重點,轉移到患者身上。這個事很有意思,因為父母口口聲聲說重點培養,對患者來說,無非是提了一堆的要求和期待,諸如要考第一、要上名校、要給家裡長臉等等,但對於能給到的具體幫扶,比如要不要轉個好學校、要不要找課外輔導等等,則閉口不提,這個腦回路,很迷。所以,所謂的重點培養,本質上就是對小孩毫無道理地、不加節制地施壓,所以姐姐的事就好理解了,很明顯,順從父母的意願而做的人生規劃,早晚是要走上絕路的,患者本來一直表現不錯,但在重點關注後,學習狀態徹底崩壞,表現出抑鬱、焦慮、注意力無法集中等症狀,這個時間點,正處在患者上初三的時候,誤終生。

第四個變動,是品學兼優,承載家庭希望的姐姐,墮落了。當然,按照姐姐的視角,應該是放飛自我了。從此,那個處處優秀,時不時給患者加油打氣的姐姐,成了一個搞物件混社會的陌路人,按患者的理解,這造成她高中三年都過得無比壓抑,因為姐姐忙著放飛自我,既不能當領路明燈,也不來做知心姐姐,患者覺得她這是背叛了自己,拋棄了妹妹,簡直不可原諒。患者如此認為,我還是不置可否,只做了一條補充,就是,患者在當時,沒法從 “姐妹” 這一平等的身份去理解姐姐的所思所想,而總把姐姐當成榜樣一樣的存在,因為異化了姐姐,不把其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,也就不容許她有失誤、有瑕疵,所以,患者自身的責任更大一些。同時,我覺得高中過得不好,應該是一系列因素造成的,比如適應障礙、發展障礙、家庭干擾等等,但我苦於此一階段,患者記事太多,再多花時間,在此刨根問底,不一定划算,也按姑且存疑做處理,然後,應該是,又被遺忘了。

患者對於高中生活,沒什麼詳細記憶,大體上平平淡淡,除了姐姐的事情有些耿耿於懷,我的看法,應該是得益於寄宿,離家遠了。

大學讀的師範類,其本人沒什麼想法,大體是遵從父母的意願,為將來好找工作,趁著考研熱,她也考了研究生。大學期間,說是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,但結局不好,我兩多次計劃要談,都沒能開啟此話題,至今是個謎。值得一提的是,患者本科期間、讀研期間,都有助學貸款,因為父母開始哭窮,說無力供讀,希望子女爭氣,貸款求學後自己將來去還,後來生活費也斷斷續續,還要勤工儉學掙生活費,但磕磕絆絆地,也這麼過來了。可是,逢年過節,家中聚餐時,父親有時吹嗨了,表示自己還是有能力的,家裡也不那麼差錢,修葺了老屋,買了摩托車,小几萬隨時掏得出來。每念及此,患者心中五味雜陳,既覺得自己學業畢竟也沒有斷,能不再消耗父母,無非辛苦些,不值得耿耿於懷,可想到自己求學路上,吃的那麼多苦,再對比別人的大學生活,難免悲傷。另外,大四的時候,患者在家休假,不慎被貓抓,因為是村裡散養的貓,很擔心狂犬病的問題,可父親明顯是不捨花錢,堅稱不會有事,他願拿性命擔保,若再敢懷疑,就是質疑他,反而是故意跟他過不去,所以不了了之,按照患者還能來找我諮詢來看,果然是沒出事,因為這個病,是必死無疑的。但比較過分的是,父親時常找患者談心,希望她好好爭氣,將來好孝敬父母、回報家庭,患者對此無比憤慨,常引出關於忤逆不孝、白眼狼之類的爭吵,一般也是不了了之。

大方向來講,患者的主要困境,在高中、大學、研究生期間,已經發生轉移,原生家庭所帶來的,越來越像是一種干擾,而主要問題已逐漸轉移到學業、婚戀、職場等領域。也可以說,患者開始以 “心死” 的方式適應家人。

研究生三年,按照患者的說法,自己就是一具行屍走肉。本科期間的情傷,造成了對愛情的幻滅感,同時,一直所持有的 “尋找一個全新的伴侶、組建一場全新的親密關係、展開一場全新的人生路” 這一期待,也跟著幻滅,父母的差勁表現、姐姐的自我放棄,相當於在這種幻滅中,累加打擊,生活對她而言,就是無盡的痛苦與絕望,什麼事都不想做,反正也做不好。學習與生活,在幻覺與真實之間交纏,連記憶都是混亂的,突然蹦出個事出來,突然又覺得那事不一定真實,搞得我也不知所措。最後只能從研三開始切入,因為她老公就是此時出場的,許多細節,與當下相關,能有跡可循一些。

患者的老公,家境殷實,本科畢業後,被安排進效益很好的一家單位,名下有一套房子,一輛轎車,閒暇時間就去大學裡打球或閒逛,對患者算是一見鍾情,想辦法打聽到聯絡方式後,開始死纏爛打。剛接觸時,男方表現為溫柔體貼、耐心細緻、善解人意,患者沉浸在幻滅中,是個沒有感情的等宕機器人,所以對這個優質小夥的出現,表現為不主動、不拒絕、愛咋咋地,稀裡糊塗地,兩人很快上床,且從不採用保護措施,這對於治療後期,開始恢復正常的患者來說,是完全無法想象的事情,但在當時,也就那麼發生了。因為稀裡糊塗,患者很快意外懷孕,考慮到剛讀研三,選擇打掉,兩人也就此明確物件關係。這個小夥子,我個人是比較欣賞的,確實熱心腸,且出手大方,處物件期間,患者父母得知此事,多次前來看望,順帶哭窮,並抱怨生活困難,未婚夫就有錢出錢、有力出力,做得面面俱到,患者父母萬分滿意。處了將近一年,也臨近研三畢業,感情走入困境,因為蜜月期已度過,兩人磨合得不太好,未婚夫本人、以及與他結婚後可預見的婚姻生活,都明顯不令患者動心,同時畢業又是個契機,好好搏一搏的話,有一定機會,能在全新的平臺上,拋開過往,開啟新的人生路,因此患者本人多次鬧分手。其實本來她也半夢半醒、半推半就,沒投入什麼真感情。患者做法,遭到自家人激烈抨擊,認為她這是不識相、不懂事、不惜福、作,但患者還是頂著壓力要分手,可又發現意外懷孕,未婚夫全家、患者家裡人對此都無比欣喜,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果,要求安心養胎,未婚夫家裡發動關係,給患者安排了一個教師崗位,同時拿出近一百萬現金,首付了一套江景洋房,打算作為婚房。男方名下已有房產,患者堅持將婚房產權落在她名下,就這樣,患者就稀裡糊塗、半推半就地奉子成婚。婚後養胎不順利,胎兒自然流產,除了患者本人,所有人都很失望,但也不算太過份,都只督促她調養身體,積極備孕。

新婚期間,男方表現很好,哪怕在孩子掉了之後,也不改初心,依舊溫柔體貼,畢竟是下了血本抱得美人歸,這不稀奇。可是女方日常作妖,這也不稀奇,她本身對這段感情就不甚滿意,是諸多外部因素造成的半推半就的婚姻,其實心中一直都有 “被算計、吃了虧” 這種不甘心,而她本人又有嚴重心理障礙,其實根本不適合組建家庭,因此,在新婚頭一年,患者就表現出多疑、猜忌、霸道、蠻橫、懶散、漠視家庭事務等等諸多問題,這都是以她老公為矛頭的,所以對方勉強還能挺得住,畢竟女方只是脾氣古怪,不算心術不正之人。更核心的衝突,是女方對原生家庭,有指向恐懼的排斥感,而男方對原生家庭,有指向互幫互助的歸依感,因此,女方表現得不近人情,男方則是個沒有立場、愛和稀泥的傢伙,所以,不管是跟哪邊的家裡人打交道,各方心裡都很不舒服,而且看起來也沒啥折中的方案。

婚後一年左右,男方開始收縮感情,目的應該是自保,避免越多付出,越多受傷。在老公轉變之初,女方很是憤怒,這沒辦法,邊緣性人格的攻擊性,就是這樣,在別人來跪舔時,就要想著法折騰人家,說是為了考驗真心,其實也是在享受,享受這種能把別人支配得團團轉的快感,因為世界本就是惡毒的嘛,其實是當事人在情感領域,挺惡毒的。夫妻矛盾最為激烈就是這一時期,男方有推搡、掌摑女方的行為,有強迫性交的行為,女方倒是不以為意,因為跟自家爸媽比起來,這不算什麼暴力,畢竟是文化人,家暴都顯得很溫柔、很剋制。當然了,根本原因在於,想辦法激怒男方然後看他如何應對,本就是女方搞事情的初衷,看對方暴跳如雷,也是個樂子。

激怒男方、以胡攪蠻纏刷存在感的策略,並不成功,無法讓男方恢復成新婚期間溫柔體貼的模樣,於是女方開始調整,“做了很多向男方示弱的事情”,但也沒有明顯效果。我反覆盤問,也沒問出什麼女方實實在在地向男方示好的事情,大概齊,就是不像之前那麼折騰他了吧,所以,沒有效果,應該是挺合理的。兩人這麼又苦熬了近一年,女方患上備孕焦慮,一邊積極備孕一邊食慾不振,且體重急速下降,同時患上性交恐懼,排斥性愛,覺得事前、事中、事後都毫無快感,而是充滿焦慮、恐懼。男方也明顯性慾衰退,生活苦悶,除了去上班掙錢,對別的所有事情,均無興致。最終,女方身心狀態先崩潰,開始尋求專業幫助。

以上是女方心路歷程的框架,但其中有些細節,因為獨立性較強,並未展示,但也較為重要,需要說一說。

首先是薰染。患者是痛恨自家父母的,厭惡他們這樣的人,厭惡他們這樣的人生,厭惡他們對待人、對待事的方式方法,可她後來並沒有活成完全不同的人,因為常年跟這兩人生活在一起,或多或少還是模仿、學習、吸納了他們身上的諸多行為方式和思考方式。比如說,患者的老公,就很怕被她逼著 “講道理”,寧可冷戰、寧可吵架,也不願跟她講道理,這都無需多談,患者講道理的目的、手段等等,跟小時候她爹媽基本一樣,就是通過挑戰耐心,像熬鷹一樣,逼迫對方接受某種無理要求。此外,不管遇到什麼事,患者第一反應,往往就是給所有家人打一遍電話,要讓大家來評評理,這也很耳熟,最為排斥此事的,是姐夫,因為每次評完這種理,姐姐的狀態就會很瘋癲,所謂 “評評理” 的本質,其實是不能就我一人難過,你們都得被捲入,誰也別想躲得開,直到事情得到一個令我滿意的結果,這個結果出現之前,我就折磨你們所有人。當然了,我在此談論的,不是所謂的原生家庭宿命論,而是一種察覺的問題,因為在第三方視角下,這種陋習的延續其實一目瞭然,只是當事人見慣不怪,難以自己察覺,既令別人不痛快,也限制住了自己,如果能刻意去留心,其實很容易察覺和剋制。

其次是心結,說白了就是一直都有,但是面目難辨,也長期未被滿足的某種願望。患者對於想成為怎樣的人、想過上怎樣的生活、想遇到怎樣的人、想被人如何對待這些問題,雖然無法具象、清晰地描述,但其實打小就有大概齊的方向,這形成了一種情結。這個東西就比較玄,如同在她內心某個角落,倔強燃燒的小燭光,持續對她的人生形成影響。比如她讀研期間,死亡的念頭一直交纏,可並未被付諸實踐,能讓她在那麼糟糕的局面下,還渾渾噩噩地挺了過來,我認為這個情結居功至偉。而到了婚後,她的表現又更多的是不死心、不接納,這就成為她放下身段、全身心融入小家庭的最大障礙,究其來源,我認為這個情結髮揮的壞作用,是最大的,品行障礙的影響,反居其次。所以,從我的角度看,如何把這個情結打磨成型,成為一個具象的、可期待的、可追求的東西,然後學著與之相處,是個更重要的任務,比那些修正性格缺陷、克服品行障礙等等工作,更有價值,或者說,這個工作還沒做好的話,修修補補的工作,其實根本有不起源源不斷的驅動力。

【第三部分:心理干預】

心理分析是我的強項,而心理干預是我的短板,這幾乎是所有求助者,對我的一致評價。因此,在處理小周老師的問題時,頻繁出現尷尬局面,就是,我已清晰地定位了問題所在,然後我兩大眼瞪小眼,不知該如何處理,一到此情景,我往往老臉一黑,她也就心照不宣,選擇放一放。

不過這並沒有形成多大障礙,畢竟作為野生諮詢師,我也不吃素,既然不知道該怎麼治療,就索性東一錘子西一榔頭亂敲,因為是個懂得多、實踐少的理論派,我直接祭出了老學究的慣用伎倆,就是,把能想到的所有療法,都拿來試試,行就行,不行再換別的。大概總結下來的話,我給小周使用過精神分析療法、行為療法、互動療法、認知領悟療法、現實聚焦療法、諮客中心療法、格式塔療法、存在主義療法等等,算是大雜燴。

治療是分項進行的,反正就是,一旦發現個問題,就想辦法搞它,直到出結果。有些治療,效果還不錯,而有些治療,是來搞笑的,所以,也沒法說 “整個療效怎樣” 這種評估,關於如何幹預、以及干預的結果,我還是分項來敘述。

心理干預 1:意象整合

在做心理歷程的梳理期間,有個現象的出現,增加了工作難度。為了明確地知道她所經歷的事情、所遭受的對待,以及她對這些事情的應對、感受等等,就需要明確,她的父親、母親、姐姐分別是怎樣的人,她在敘述一些不好的經歷的時候,這些人就是自私的、無情的、刻薄的、冷漠的,這本來也沒啥,可當我給這個事下定論時,她又會反對,因為爸媽對她也有好的時候,姐姐也還是關心她的,比如小時候帶她玩、給她買零食等等。然後我就瘋了,她甚至會拿高中時姐姐的不好,來否認小時候姐姐的好,拿小時候爸媽的好,來否認大學期間爸媽的不好,反正就是變來變去,所以她眼中的這些人,就既不是這樣子、也不是那樣子,同時既是這樣子、也是那樣子,那到底是什麼模樣呢,有時候挺好有時候挺渣,一切隨緣。很快我就明白,這個小姑娘,缺乏意象整合的能力,就是說,她在看待某個人的時候,沒法同時看到這個人的好與不好、特長與缺陷等等,繼而形成一個能兼顧各項特性的綜合性評價,繼而以這種評價為前提,摸索到與之打交道的基本態度,而且是,越熟悉的人,她的感知就越搖擺。

針對此情況,我下了個任務,要她對父親、母親、姐姐,把覺得他們好的方面、不好的方面,各羅列十條,可以是他們的所作所為,也可以是患者對他們的看法。我給了她一星期來做這個事,結果她啥也沒整理出來,一則,她不覺得這是多麼有必要的工作,二則,她確實去做了,但發現這是個令她不舒服、很焦躁的事情,根本沒有初看起來那麼簡單,很快放棄。她這態度,我不答應,所以決定用諮詢時間,來幫她搞。因為我的強勢介入,這個事就變得有意思了,當她沉浸於對過往的憤懣之情時,這些人是惡毒的,患者會把他們在生活中的自私、冷漠等等,一件一件翻出來控訴,根本停不下來,這個時候,我就提醒她,這些人,也是曾經照顧她、關愛她的,比如她剛說過的這個事、那個事等等,然後坐等她宕機,而當她講起另一些趣事、一些快樂的片段時,我又得提醒她,正是這些個人,當年是給過她沉痛的傷害的,比如她說的這個事、那個事等等,然後再坐等她宕機。所謂宕機,就是沉默,她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,腦子卡殼突然閉嘴。我本打算各梳理一些,然後再對比總結,幫她整合客體意象,但是,就這麼反反覆覆之中,已然產生了兩個出乎預料的情況。首先,是在諮詢期間,患者很痛苦,有一種心靈崩塌的感覺,而這種痛苦,她覺得,是我在刻意為之,因而我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寬厚慈愛,骨子裡是個冷酷殘忍的人。她的這個感受,大體上是對的,信奉大力出奇跡,而忽視人文關懷,一直是我的個人風格,正因為此,他們才會稱我為諮詢界的泥石流。我這麼做,就是要通過暴力手段,蠻橫地衝擊她看待人、看待世界的固有模式,讓她習以為常的那套思路,出現功能障礙,最好是癱瘓掉,然後再坐等另一套思路開始慢慢成型。我預料到她會很很難受,但沒想到是如此暴烈的痛苦,原有的思維、視角,原有的理解人、理解事的方式,總會被我導向虛無和荒謬,導向莫名其妙、無法理喻的怪誕,沒人能忍受這種局面,因為這種局面下,整個世界,以及身處這個世界的人,都是荒誕的、虛妄的。對所屬的關係的感知,是人的社會化屬性的基石,人就是在對待他人、被他人對待的互動過程中,形成對他人、對世界的客體意象,內顯為 “這是怎樣的一些人,這是怎樣的世界”,而這一切,又最終會對映入自我意象,表達為 “我是怎樣的存在,我該如何與這些東西相處”,這個工作永不停歇,所以無法剎車,也不用喚醒,只要人還活著,哪怕是睡著了,甚至是植物人、瀕死之人,只要細胞沒死透,神經中樞叢集就永不停歇地做這個工作,是最有力量的本能之一,只需稍加引導,然後坐等它發力即可。這確實是個危險的遊戲,利用的是本能,挑釁的也是本能。

第二個變化,是她開始不會跟人打交道了,甚至是完全無法面對別人,連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,都要反覆來問我,該怎麼應對才好。我這裡從來都沒有現成答案,所以這位近三十歲的研究生,不得不像兩三歲的稚童一樣,開始殫精竭慮地考量,開始小心翼翼地各種試探,學著去跟身邊 “最熟悉的陌生人” 打交道。

這是一個持續進行的工作,沒有所謂 “完成”,後來,這種先抓關鍵點再做整合的視角,我們還拓展到了如何看待老公、看待領導、看待同事、看待諮詢師等等領域,但是節奏溫和許多,衝擊力也沒那麼強。但是,還是有一些標誌性的事件出現,反映了患者看待人、對待事的視角、心態,開始異於過往。在七月份,也就是我們開始諮詢近三個月的時候,患者的母親,因為氣短心悸的問題,到醫院求醫,當天花費近一千,醫院表示,因為是老年慢性病,後續的養護、治療花費,要再準備兩三千,一家人談論費用期間,患者的老公表示要拿出五千,說用於孝敬老人,但被患者攔住,後來老公偷偷把錢轉給姐夫,讓姐夫代交給岳父,患者從姐姐口中得知此事,要求退錢,然後另行商議這筆費用該如何各家分攤,遭到父母、姐姐姐夫、老公的一致憤慨,覺得她這是無事生非,是要搞事情。

其實所有人,包括我,都能明顯看出來,小周老師,她變了。我和她一直在等這種變化,而身邊那群人則不適應這種變化,患者搞不搞事情,我不太關心,反正我是要搞事情的,所以我掏出小本子,開始跟她探究這些人的所思所想,結果讓我很驚喜,患者確實有些清晰明瞭的思路:

她爸一直哭窮,但不可信,因為最近他正喊著想升級摩托車,要老有所樂,所以是不想花自己錢。同時,小女婿主動來承擔,又出手大方,正說明閨女嫁得好,自己又得錢,又顯面子,自然是覺得,此事非如此不可。她爸最喜歡擺大家長的姿態,經常作為過來人、作為長輩,訓導別人的生活,他已經表示這事挺好,卻被人跳出來反對,不免怒火攻心、氣急敗壞。同時,最讓患者感慨良多的,是與此相關的另一個事,在她新婚之際,她爸就以老有所養的名義,要求子女們,每年給生活費,其他醫藥、雜事等等,又另行分攤,對小女婿而言,這有點打擦邊球,像是娶老婆的附加條件,當然只好 “開心地同意”,可對大女兒一家,因為家中拮据,經常不能如數拿錢,她爸倒也時常表示體諒,只要態度到位就行,所以,在患者看來,這個老父親,讓他想著為子女做點付出,他是萬般不樂意的,他都還每天琢磨怎麼從子女家裡摳些好處,但是,讓他搞得子女生活慘淡,或者坐看子女衣食無著,他也是不忍心的,總體來說,既不是面目可憎的混蛋,也不是值得信賴的慈父,對他抱有期待的話,他總是要令人失望的,但也沒必要當成壞人來對待,有理有據地正常交往就好。

母親一生勤儉,捨不得花錢,現在身體垮掉,其實是長期小病拖大病造成的。在剛開始,關於這錢應該怎麼出,她媽並沒有態度,反而更關心患者是否跟老公鬧矛盾,但過後不久,就轉變態度,抱怨患者是在搞事情,這不難理解,因為自從顯出老態,她媽的心性就跟之前大不相同,也沒了主見,只希望都不要搞事情,一家子和諧團結,大家怎麼說,她也就怎麼認為,如果患者好好說自己的苦衷,估計她又會改變態度。

至於姐姐姐夫家,確實過得拮据,需要出錢的地方,能躲過去當然最好,但也不是說他們沒良心,但凡家裡有事,他們出錢出力,都是會第一時間出現的,這次的話,患者雖然能理解他們,但心裡還是生氣,因為太精明瞭。特別是後來,大家都有情緒,明明是他們自己想躲事情,又不想承認,反倒罵別人搞事情,那氣急敗壞的嘴臉,很難看。

至於她老公這邊,他對於這一家人,其實既不親近也不疏離,之所以主動掏錢,是從小被養成這種習慣,能用點小錢解決的麻煩,不值得多花心思,拿錢打發了就是,往細了想,有點像舊社會的時候,生意人打發叫花子的心態,圖個清淨。讓患者不舒服的,除了家裡人吃大戶的心理,也有老公這居高臨下的姿態,更有家裡人這毫不自知的對待,簡直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,覺得是撿了什麼大便宜,有人來說兩句,他們還要氣急敗壞。

所以這個事,最終是搞得所有人,裡裡外外都不是人,不過我不在乎,相同或相似的事情,在過去幾年間,都是這麼發生的,也幾乎都是這麼處理的,而這次,患者一是察覺了這些人有問題,二是察覺了這個事不對,然後,是站出來,明確表示反對,對於評估心理治療的效果而言,這就夠了。

心理干預 2:自我察覺與應對方式訓練

人的慾望與衝動,有時是分離的。慾望更偏近願望,有一定組織性,擁有相對明晰的目標,而衝動則不同,往往是瞬發的,來去迅猛,等反應過來,許多糟糕局面已然形成。許多時候,人是想去把事情搞好的,有時卻事與願違,往往就是一些隱祕的衝動在作祟,不論事前多麼痛下決心,事後多麼懊惱後悔,只要事到臨頭,還是會甩出不該說的話、整出不該做的舉動,患者找到我的時候,是深以為苦,她跟家人互相嫌棄,跟老公冷戰不休,跟學校的領導處不好,被部分刺頭學生、矯情家長所針對,生活和工作的整體局面,已瀕臨崩潰。她不堪重負,兩度自殺未遂,要求我給出改變這一切的辦法。

辦法總比困難多,既然攬了這個活,我就按部就班,把問題一個個拆解,逐一想辦法調理。

首當其衝的,是患者身心失控的問題,每當我們談及一些不好的事情,她想向我描述一個無法擺脫的困局,或者對某些人、某些事,表達委屈與憤恨,她會頭皮發麻、渾身顫慄、呼吸困難、失聲,有時還會漏幾滴尿下來,然後諮詢工作就變得毫無價值,因為思辨能力被封閉。我只得先對她進行呼吸訓練,以及引導式放鬆訓練,反覆多次後,情況改善了些,她開始覺得,諮詢期間,她所處的是一個安全的、包容的、充滿理解與尊重的空間,沒有敵意,因此,不管再談及多麼糟糕的事,都越來越難以把她拖入如臨大敵一般的對抗狀態。然後我兩對她這種沒來由的對抗狀態進行了探討,發現是兒時恐懼感的殘留,她的爸媽都是槓精,特別是她爸,沉迷於 “以辯得別人啞口無言的方式,維持某種居高臨下的權威”,所謂的談事情、講道理、擡槓、爭吵、毆打等等,只是外在形式有差異而已,目的是一致的,無非是企圖佔據道義上或者力量上的制高點,有理有據、居高臨下地要求別人按照自己的意志來生活,而她媽,在年富力強時,也是倔性子,是個明知弄不過別人,但氣勢上絕不讓半分的人物,擅長通過抱怨、牢騷、請人評理等方式,明裡暗裡地專挑別人的軟肋往死裡懟,一是宣洩自己的憤恨,二是令對方不得不妥協服軟,是個精專於拿軟刀子捅人的角色,久而久之,患者會因為一些不可名狀的誘因,陷入 “被別人的意志所壓制或支配” 的恐懼之中。這個事情有點複雜,因為我是諮詢師,天然居於強勢,而她向我控訴的,又都是她受折磨、受委屈之事,看起來她像是個受害者,其實不止於此,她是老師,當她面對學生,或者面對好說話的家長時,她的表現,很多時候是挺操蛋的。所以問題的本質是,她對人與人的相處,唯一知道和熟悉的模式,就是相互壓制、互相對抗,所以她向我哭訴的,並不是人和人之間為什麼要這樣,而是她為啥總是幹不過別人、被別人壓過一頭。我毫不客氣地挑明瞭這一點,逼迫她對過往的許多衝突,做了第三方視角下的解讀,寄希望於能提升她今後對這一衝動的及時察覺,並作出不掉入這一陋習的其他應對。她嘗試著以規避這一衝動為目標,處理了當時面臨的幾件小事情,效果還不錯,於是樂此不疲,我也就不再關注。

接下來處理她的家庭危機。我留意到患者心態上的變化,如她所說,因為一些不好的德行,自己確實不善於跟人打交道、處關係,現在她已經意識到這些問題,並決心改變,而她老公也不存在不顧家、不愛她之類的情況,在被她折磨得心力交瘁之前,特別是新婚伊始,這個男人表現得溫柔體貼、大方包容,一直努力在用真情來融化她,只可惜被她錯過了。有鑑於此,我把她的家庭危機,歸結為夫妻之間的溝通問題,患者已經認識到錯誤並且在努力改變,而她老公還在用老眼光看待她,那其實是慣性的問題,是不太相信她能突然就變好,一時之間,心態扭轉不過來,這就需要多找機會敞開了聊、掏心窩子地談,談開了,講明白了,就好了。患者認可我的分析,也聽從我的建議,回家去談心,結果呢,她老公當場發飆,暴怒不已,在深更半夜氣急敗壞地離家出走,徹夜未歸,第二天下班回來後,表示要馬上離婚,一秒鐘都不能等,被患者哭鬧一番後,開始自顧自地混日子,要麼玩電腦,要麼倒頭就睡,拒絕張口。患者將這一切都歸咎於我,因為我像個科班出身的正經諮詢師一樣,給了個搞笑的建議,才造成這個局面,她覺得我的表現,如同網路上爛大街的心理專家,或者村口歪脖樹下的老頭,詐唬人一套一套的,辦點事就跟白痴一樣。

如她所願,我被激怒了,登時就決定,要把她推到煉獄裡逛一圈,這麼暴躁的患者,我不答應。

所以,我丟擲了三個命題:你老公圖個啥?你又圖個啥?這是你要的麼?所謂命題,就是要命的問題,是曾讓尼采決意跟人類決裂的問題,對患者來說,是琢磨得越明白,世界越冰冷的問題。探討的過程,有曲折反覆,但結論其實蠻簡單。兩人剛認識的時候,小夥子已經畢業上班,卻沒事就去大學裡玩球,樂此不疲,很顯然,他想玩的不是這個球,而是那個球,師範院校裡膚白貌美氣質佳的女同學,是他的理想獵物,在交往期間,女方的狀態很差,既沒啥才華顯露,脾氣秉性也是負分,結果男方還是熱烈求交往,然後喜結連理,婚後,既不要求她處理家務,也不期待她在職場努力奮進,只希望她活得舒心,然後積極備孕,所以,她老公所圖的東西,或者說,她在男方眼裡的價值點,挺明顯的。對她而言,想逃離原生家庭,想擺脫這無處不在的壓抑感,是常年伴隨她的重大願望,她要通過自己的努力,咬著牙一步一個腳印,趟出個新天地,是想都沒想過的,所以,大四和研三,是她最為焦灼的節點,她可能抓住某個契機,進入新的平臺,道別過往,開啟嶄新生活,她也可能沒抓到好機會,只得灰溜溜地再回去依附家裡,抑或混得普通平庸,不得不繼續被家裡人關愛和指導,這是很明顯的局面。然後機會自己蹦出來了。所以她既不動心,也沒動情,卻任由別人推倒,之後她就陷入了失望與期待的拮抗之中,失望在於,新生活的狀態,以及有新歸屬以後再跟原來家人打交道的狀態,都遠不如預期,有點瞎折騰換回一場空的感覺,而期待在於,希望這個局面的本來面目,或者未來的局面,能跟眼下看起來的樣子,有所不同,而這種不同,差不多是在期待奇蹟,想著老公還有隱藏的另一面,並且能在某個時機迸發,也等於是,玩砸了卻不認輸的自欺欺人。這可能是我的一家之言,是我以惡毒的視角去揣度別人的心思,她起初也是這麼認為,但有幾個點,卻無法迴避。比如,她接受她當下最重要的任務,是調養身體積極備孕,可結果是,她食慾衰退、體重驟降、害怕性愛,除了理解為,她在抗拒懷孕生子,根本說不通。又比如,明明是她名下的婚房,現在價值多少,還有多少貸款未清,為何她毫不知情,也從不關心?她下意識地不染指家庭事務,擺出一副 “與我無關” 的姿態,又居心何在?除了理解為,她一直有一種客居的心態,並時刻在考量,如有契機,時刻打算抽身走人。再比如,明明是去找人談心,卻把老公談瘋掉,而且是一次又一次,不談不行,談得不滿意也不行,追著談、逼著談、連軸談,那麼,過程中難以剋制的怨恨、衝動,是從何而來呢?其中隱祕的期待和要求,又是怎麼回事呢?除了理解為,男方沒做到他本該做好的事情,且不能領悟到,他該趕緊按患者的期待,去發揮某種稀奇古怪的作用,所以患者忍不住要不斷地提醒他、抱怨他。最後,也是最毒辣的一問,是她為一直何縱容父母從老公這邊拿錢,以各種名目花式搞錢,口頭上說是兩個子女共同負擔,但真正如數拿錢,有時還得多拿的,一直只有自家老公。她先說這是當地習俗,這我不答應。她又說老公要以此明志,表達對她的愛意,而她也在其中,感受到自己的分量,很受用,所以這不是錢的問題,是關於愛情、親情的的一種互動,是美好的事情,這怎麼話說的,老子信你個鬼喲,他老公還不是因為害怕,怕回家後被各種折騰,這咋看都是一場交易嘛,以愛之名,求色得色,求財得財,父母賣閨女,夥子嫖金 B,誰要能當著我的面,用自欺欺人的修飾,把這事談出別的味道來,那我退費,這個錢沒臉掙。這些個點,單獨看的時候,都有可以客氣一些的辯解,但放在一起,患者對待自家老公、對待自己小家庭的心態,實在明顯,畢竟吃相太難看,想騙自己都難。在多番對質之後,我們終於可以談最後一個命題,就是她的態度,她的答覆是 “完全不能接受感情上令自己不夠滿意的形式婚姻”。

然後就可以進入下一個環節,關於怎麼應對的問題。

這又是一場危險的思維遊戲,去粗存精的心理動力分析,是個剛猛直接的工具,但是在這個視角之下,人不再是複雜、多變、靈動的存在,而只是一堆模式的集合,會對某類情境,才生某種反應而已。這麼看的話,人自然被撕去了愛恨情仇的外衣,成了一直採取各種策略,來滿足自己的各類需求的這麼個東西,顯得毫無溫度。採用這種視角,能讓人快速抓準一些看起來模糊、隱晦的東西,但陷入這種視角,會讓人進入一個冰冷的、進化論視角下的世界,經常會把人逼瘋。因此,基於適當剎車的考慮,也是想看一下,患者的主觀能動性,能否在困局裡儘快被激發,並引導接下來的事態走向,我給出了相對保守的應對建議,先想辦法處理 “無所歸依” 的問題,歸屬感這種東西,它又不神奇,還是可以搞一搞的。具體來講,我建議她馬上著手做以下幾件事:一是積極參與家務,嘗試著下廚房,勤打掃多換洗,與老公商量著採買或更換一些自己鐘意的日用品、裝飾品等,甚至可以考慮把家裡全部重新粉飾一遍,按照自己喜歡的風格來搞,這都是沒什麼大花銷的工作,卻能讓家裡煥然一新,是個值得做的工作。二是積極負擔家庭支出,雖然患者月收入當時只有四千左右,而老公基本穩定在一萬五,但患者在生活上一毛不拔,自己掙多少存多少這個做法,還是得批評,家庭有日常支出、房子有月供,作為家裡的女主人,肯定不能假裝看不到,多少要負擔一點,起碼得有個態度,而患者之前的做法,不但是不管不顧,還縱容自己父母來小家庭裡花式搞錢,這心態肯定是不端正的。三是做自己的理財規劃,患者當時自己的儲蓄額有十一萬多,基本是掙多少存多少,而父母的養老錢、家裡人遇事要分攤的錢、逢年過節的一些禮節性支出等等,都跟她沒關係,她甚至還有幾萬塊的助學貸款一直拖著不還,因為老公沒表態,她也就不去處理,她給的解釋是,這些人、這些事都是很煩的,她比較排斥,剛好老公會統統處理好,她就圖個清淨,但她完全沒有考慮到代價的問題,知曉這一情況的所有人,其實都不把她當做能夠有態度的獨立個體,與她打交道的本身,其實是通過她,與站在她背後的男人打交道,因為那個人,才會真正地對人、對事有所表態,相當於說,她憑實力,讓自己活成了個附屬,而這一切,都要一點點做改正,慢慢把自己的態度表達出來。

總體來說,我是企圖通過扭轉心態,來提升她對當下生活的參與感,通過讓她不斷地做事情,來提升對生活的把控感,最終,形成 “我屬於這裡,這裡也屬於我” 這種雙向的歸屬關係,從而解決她缺乏歸屬感的問題。我認為這個策略是沒有問題的,但結果很打臉。經過大約三週的跟進,事實證明她完全無法開啟任何一項工作,她實際做的事情,是去逼著老公聽她深情告白,說自己下定決心,接下來要做個有價值的人,要做這麼些事情,然後期待著老公有某種反應。而結果,是她老公覺得這是一段令他很不耐煩的笑話,並警告患者,該幹嘛幹嘛去,別去煩他。這種居高臨下、見慣不怪的蔑視,沒有激發患者的鬥志,令她決意幹出一番模樣給他瞧瞧,反倒是點燃了她的憤恨,於是兩人又陷入更加惡劣的鬥嘴、爭吵、冷戰。

患者最後對這件事的評價是,自己一番好心餵了狗,諮詢師站著說話不腰疼。所以,此番嘗試宣告失敗。

局面迴歸原點,她們兩口子繼續處於 “要離婚的預備狀態”,看起來是老公拒絕溝通,實際是各自都不打算服軟,不願再有絲毫的妥協、退讓,反正談不攏就繃著,繃不住就一拍兩散。更深層的原因,比這個 “合不攏” 的表象更危險而緊迫,因為兩人都在觀察和考量,在謹慎地審視,都想評估一下,這段婚姻是否值得繼續做投入,是再調整一下比較好,還是趕緊抽身比較划算,就眼下的局勢來看,兩人都傾向於,不值得。反正再挺下去就是坐等離婚,我建議是轉成家庭婚姻諮詢,讓她老公也參與進來,這種情況一般都是這麼處理的,但被患者立即否決,因為她已經意識到,她的問題,遠不止於一段情感、一場婚姻的成敗得失問題,甚至於,這場婚姻的走向,其實是她自身問題的處理結果所要求、連帶結果,因此,她的要求是,我作為一個野路子諮詢師,必須為她這一情況,給出不存在於教科書裡的某種應對之法。

我有講過,辦法總比困難多,我給的建議,是讓她半年之內,不要去討論離婚或不離婚,但需要立刻從家裡搬出來,自己租房子單住,最少半年之後,再來談論,是要回歸家庭,還是要離婚。這是個令患者都目瞪口呆的建議,所以在此我也要闡述一下其背後的邏輯。一個人的發展,是有階段性的,在畢業之際,對大學生們,有兩個工作要做,一是摸索到適合自己的職業方向,這是個令畢業生們都挺痛苦的歷程,但無論如何,到三十歲左右,基本都會有個結果,或早些,或晚些,都會找到合適自己的位置。第二個工作,是學會生活,其中之一,是學會作為一個社會人,跟別人打交道,能玩轉這些的,是人精,玩不會的,屬於某種人際障礙;其中之二,是學會打理自己的生活,包括如何掙錢和支配錢,如何分配時間,如何打理衣食住行等等,包含著動手能力的提升、心態的轉變等等工作,能搞好這些的人,就活得精緻從容,搞不好這些的人,活得像頭慌張的豬。經歷過這個階段的人,是能搞好生活的人,兩個這種人共同生活,是雙贏。而患者的問題,是她跳過了這個階段,造成她有障礙,一是能力有問題,想做點什麼卻不知如何下手,二是心態有問題,一旦某些事,她動嘴不能解決,非得要動手才行,她就覺得虧心,覺得身邊的人不服從她的意志,覺得世間沒有愛了,簡而言之,在 “一個人獨立地處理問題、搞好生活” 這個領域來說,她是個幼稚的殘障人士。她繼續賴在家裡邊的話,這個能力就永遠沒有,問題會一直伴隨她,在當下令她老公厭棄她,在將來荼毒下一代,她還不如趕緊出來體驗一下這個歷程,看看她的所思所想、所作所為能否有些改變。另外,當下這種暗潮湧動、硝煙瀰漫的家居氛圍,必須被打破、被降溫,這是非常急迫的事情,如果溫柔的調整已經不可能有用,那麼,減少接觸是個很值得一試的辦法。再則,這不算離家出走,她家離單位有近四十分鐘車程,老公每天早上送她,是個負擔,她下班後自己回家,是個很累人的事,如果在單位附近租個房子,當成臨時宿舍一樣使用,遇到守晚自習的時候,或者第二天要監督早操的時候,她就可以選擇不回家,也就是說,這個事,其實有很合理的由頭,之後,待在哪邊的時間多些或少些,完全可以靈活安排。患者明白了我對她的觀感之後,有些憤怒,也做了一些掙扎,試圖證明我看人的眼光是有問題的,但都站不住腳,最後還是接受了這個設定,表示願意去做一番嘗試。

這個階段的工作,是對我感觸最深、影響最大的。我對人的行為模式,本有種學究式的盲信,總覺得,把局面說透了,把事情談明白了,那接下來,當事人就會對之有所應對、有所行動,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。患者確實回去找她老公商量此事,她老公則一反常態,絲毫沒有不耐煩或者抗拒,饒有興致地,來探討此事的可行性。這是很好的開局,但事態馬上往弔詭的方向急轉直下,因為患者開始賭氣,她老公既沒表現出震驚,也沒有反對這一提議並竭力地挽留她,而她可是事先準備了一大堆理由,用來 “義正言辭地堅持自己的態度”,這簡直是豈有此理,爾後,關於自我發展、個人成長什麼的,全被拋諸腦後,她開始歇斯底里地質問老公,是不是巴不得如此,是不是早就憋一肚子壞水,想把她從這個家踢出去,就像扔掉一袋酸臭的垃圾。就這樣,事情算是崩壞了,經過長達一宵的、不怎麼友好的磋商,兩人達成了一個折中方案:把客房改成小臥室,兩人分房居住,互不打擾。聞知此結果,輪到我目瞪口呆,沉思良久之後,我表示這也算是個結果,總比啥也不做要好。因為我知道這就等於啥也沒做,最起碼算是白忙活,但我不打算去強力地促成此事,顯得自己像個攪屎棍,還是看看再說。之後,她老公嚴格遵守 “互不打擾” 這一協定,把日子過成 “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”,這對患者來說,是持續輸出的煎熬,熬了三週左右,她終於在一個無所事事的下午,趁著在學校附近路過房產中介的時候,“順帶” 進去看了看,中介是真的熱情,立馬帶她看了幾套房,並用某種話術,讓她為最滿意的一套付了定金,等著約房東籤合同就行。回家之後,她勒令我臨時加了一次諮詢,因為她感覺自己要瘋了,確實,當時的她處於一種 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” 的懵逼狀態,我也只說了兩件事,一是建議她最長只接受房租半年一付,因為要時刻準備著出現變數,二是警告她別再拿此事去試探老公的態度,因為結果是提前可以確知的,徒增鬥爭。然後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,她老公還專門請假幫她搬東西,而這事對外被說成了 “為了方便她專心工作” 的舉措,除了患者的父母表示些許不滿,認為她太倔、太莽撞,倒也沒有好事之徒來惡意演繹。因為幾乎是個空房,入住帶來的一系列問題幾乎佔據了她的全部精力,她在其中的表現,時常挺搞笑,倒也無傷大雅,期間她老公的表現最為配合的,大事小事隨叫隨到,到日子穩定下來後,她老公偶爾帶著好吃的來送溫暖,也會約她出去遊玩,或者回家改善伙食,入夜了就順帶著快活一下。她對這樣子的局面,既沒有很滿意,也沒有很不滿,但她對人、對事的看法,每天發生著轉變,經歷小半年後,伴隨著其他心理干預工作的推進,特別是家人相處之道的梳理、人際關係的修復與拓展等工作,令她的生活煥然一新,她老公再想約她快活一下,已是越來越難,幾近於不可能,對於這個男人,她越發的橫看不順眼、豎看不中意,最終由她提出離婚。先是自家父母跳出來反對,被她硬懟,繼而轉變態度,再然後是岳父岳母來求情,希望她慎之再慎,被她客氣地拒絕,而她老公則並無態度,既不欣然接受,也沒有多難捨,大概也覺得這場婚姻,食之無味,不願再過多糾纏,所以很順當地辦理了離婚。患者拿到婚房的增值部分,男方家裡一次付清,甚至表示,願意出人出力,幫她尋摸個小戶型,用這些錢作為首付,免得錢被莫名消耗掉,最後落個一無所有,但也被她婉拒,表示要自己來做這些工作,對方也不再堅持,但在她後來選擇房產的時候,給了許多幫助,她岳父還多次尋機會來談心,其實就是想看看復婚的可能性,整體而言,算是友好的協議離婚,離婚後也保持著聯絡,沒跟任何人鬧翻。就這樣,在我的全力配合之下,她跟老公,摸索到了某種可以平和地打交道的相處之道,代價是婚姻被攪黃了,今後她再也沒法抱大腿,得自己去面對人生路,路上種種,都得獨立承擔,這也契合我一直對她反覆強調的理念,即,心理治療並不給人帶來幸福,只讓過往的痛苦不再糾纏而已,頂多給人帶來些許安寧,至於此事劃不划算,仁者見仁智者見智。只是,患者的兩句話,讓我感觸頗深:在她順利入住租的房子後,我問她感覺如何,她說,從未想過,原來生活可以是這樣;在她購定期房後,錢出去了,合同回來了,她開始計算房貸對她未來生活的影響,她在租的房子裡感慨:原來有個自己的地方,是這種感覺。

接著說說患者跟她領導之間的愛恨情仇。患者所在的學校,大概有三撥領導:其一是行政領導,包括校長和副校長們,但這群人幾乎不關心具體的教學事務與學生工作,可忽略不計;其二是學科帶頭人,一般由資深老教師兼任,負責教學工作的管理,對老師們教學水平進行評定,算很重要的 “不是領導的直屬領導”;其三是年級組長,負責學生工作,要為當屆學生的最終成績負責,參與制定老師們的績效、獎金制度,也負責審定每個老師的實際收入,是最有實權的領導。在患者初進學校時,學校採用 “老帶新” 模式培養新人,當時她被分給一位李姓老教師,剛好是她們年級組長,小周老師和老李老師,就這樣結為師徒。開始是蜜月期,李老師經驗豐富、精力充沛、耐心細緻,很快就把患者調教成一位合格的教師,幫助患者從茫然不知所措的狀態,快速適應日常工作,甚至可以說,達到了就駕熟輕的地步,這種授業能力,讓患者深深折服,同時,李老師身為人民教師,有一說一有二說二,該嚴格就嚴格,該溫暖就溫暖,患者對其的敬愛之情,可說是到了拜服的地步。但是在近期,突然出現了幾件事情,讓師徒關係出現裂痕,梗在患者心頭,很不舒服。有一回,是患者在一個屁大點工作安排上,與一同事起了爭執,因為本來就相互看不上,竟然爭吵起來,這就影響很不好,李組長聞知,趕緊跑著到場,先宣告不許在辦公室爭吵,再和稀泥,提了個折中方案,另一老師看驚動了領導,趕忙服從安排,埋頭做事去了,患者卻突然抽風,不依不饒,非要把事情論個黑白對錯出來,氣得李組長臉都綠了,把患者拉到另一辦公室,問她到底想幹嘛,患者淚奔,開始哭訴同事有多壞,這工作幹著多委屈,李老師估計是覺得這團隊建設沒法搞了,跟患者講了許久道理,但核心宗旨只有一個,愛乾乾不愛幹滾蛋,患者又氣又怕,畏畏縮縮地混完工作,心中難受了好幾天,每天看著李組長,等她是否有啥新表示,比如找自己談談心什麼的,但什麼也沒等著,覺得這是組長開始看不上自己了,每天不想去上班。另一件事,是學校有教研壓力,分到具體的老師頭上,要麼是做課題評職稱,要麼是在職讀研、在職讀博,不算硬性指標,但都是給團隊漲人才、給學校長臉的事情,組長一直當成重點工作,患者選了在職讀博,但長期卡在 “選擇攻讀方向” 這一步驟,因進度拖沓,被李組長多次點名批評,失望之情溢於言表,這讓患者很矛盾,一方面知曉這是很重要的事情,必須要儘快做好,另一方面是心中不忿,特別是組長對一些擅長臺前表現的新老師,就大加讚賞,對患者就常常橫眉冷對,想到此事就心煩意燥,什麼準備工作都無法開展,明顯是在賭氣,但又不知哪裡卡住了。這事不復雜,但是對於理解患者的心態,很重要。它牽扯到 “童年願望的延遲滿足”,因為李組長是個綜合實力爆表的人物,自然具備長者威嚴,同時,又常年以慈眉善目的形象示人,關注患者的所有表現、關心患者的所思所想,甚至會關懷患者的個人生活,久而久之,同事關係、上下級關係都發生了異化,患者在這個 “完美的師傅” 身上,附加了 “理想的父母親形象” 這一意象,並以此為期待,開始營造一種變相的親子關係,一方面,患者努力去迎合老李的期待,以此博得長輩的歡心,另一方,患者又希望長輩能給到她某些獨有的寵愛,比如偏心、適度縱容等等,更重要的是,兩人打交道的時候,必須以 “絕對的愛和包容” 為基調,滿足了這一前提,才能談具體工作、講道理,而這些,其實就是患者從小希望父母能給到她,卻總被各種打臉的內心渴求,當李老師的形象,開始觸動了這些潛抑於心的渴求,患者內心的渴望,就會一發不可收拾,當李老師的表現,不吻合患者的期待,患者就會像三歲稚童一般,開始撒嬌耍賴。這是一種蠻搞笑的障礙,講明白了,沒啥了不得,只是細細一想,也可憐可嘆。

與領導搞衝突的另一面,是患者與 “下級” 之間的衝突。因為患者任職的是昆明市的公立學校,每年都會來一些實習生、管培生,這些人的來源比較雜,有些是地州上的鄉鎮中學,派新老師來呆一兩學年,算是教育局委派的培養,有學習先進經驗的任務,有些是與一些師範類院校的合作,它們大四、研三的學生需要來實習,是畢業設計的一部分,還有些,是找了關係被安插過來,但學校給不出實際職位,只能先掛著實習的名號,其實在等崗位空缺。對這些新人,老師們是歡迎的,他們可以幫帶一兩個非畢業班,更多的是,可以安排他們做一些教學輔助工作,相當於是助理,這事情搞好了,日常工作能輕鬆許多,而且,實習工資很低,但分到具體的年級組,組長會把獎金攤一些給他們,還不少,那就不用白不用。但患者搞不好,之前分給她的管培生,因為跟患者實在沒法處,越級去找校領導哭訴,最終被安排給別的老師,當下的這位,是個小姑娘,也正跟患者鬧得不亦樂乎。按照患者的說法,這個實習生不懶,甚至可以說挺勤快的,但有些表現卻讓患者無法容忍,比如勢利眼,如果是掛著職務的老教師安排她做事,她就麻利得很,乖乖去做好,如果是患者安排她去做事,她就拖拖拉拉牢騷不斷,像吃了什麼虧一樣滿臉不忿,最後,事還是做了,但各人都不愉快。又比如吊炸天的問題,患者給她安排工作,自然是有自己的考慮,但對方貌似習慣性不認同,有時時質疑工作分配,覺得患者是在欺榨她,有時是堅持自己的想法,想按自以為是的路子去做事情,患者去批評指正,她就要論個是非黑白,最後常以爭吵無果收場。這讓患者很心塞,因為實習生幫做的,都是患者的工作,如果沒做好,領導只會來問責患者,而新人又明顯不服管,衝突嚴重的時候,患者每天上班前最害怕的,就是不知該如何去安排工作,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小助理。我細聽之下,覺得這其中是有些誤會,關於領導層級方面的誤會,很明顯,在患者心中,關於日常工作,認為是三級領導,先是組長管著所有老師,患者跟諸位班主任、任課教師之間是平級,她們又管著下邊的小助理,而某些助理心中,認為只有兩級領導,掛職務的老教師是上級,其餘所有人都是下級,相互之間是平等的,也就是說,她們並不認為自己是助理,而是把自己當成了師資隊伍的一份子,於是有衝突,因為患者覺得自己有資格、有義務來分配工作,而且要監督工作的過程及結果,併為之負責,但小助理卻覺得兩人是平級合作,什麼事都要商量著來,而患者的一些要求,在她眼裡是不具備權威的、是可以質疑和辯駁的。講明此事後,我建議患者放低姿態,去跟人好好談談心,患者的需求是不要吵鬧,大家和平相處,共同分擔一下工作,這是很合理的要求,而助理的需求,無非是安安穩穩混過工作,最終得個好點的評價,沒必要為了細枝末節的小事情,鬧騰不休,看起來兩者沒啥根本性衝突。於是患者去找人講道理,結果不是很好,對方被講哭,鼻涕泡都哭出來了,但小助理忙著哭訴自己多麼艱難,這裡的環境多麼難融入等等困境,搞得患者也跟著憶苦思甜,關於生活、關於工作大倒苦水,兩人相對痛哭一場,事後,相處方式沒有任何變化,患者反而是覺得自己的威嚴氣勢,比之前更弱了一些。她覺得自己是被人玩了,我也以為是,只得另想它法。對於這個小助理,這壓也壓不住,談也談不攏,事情雲遮霧繞的,搞得我也抓不到關鍵線索,很煩躁。但是 “把人談哭了” 這個細節倒是警醒了我,考慮到患者的心路歷程,特別是她與姐姐的愛恨交織、與老公的衝突不斷,我覺得,有兩個問題是繞不過去了。其一,是患者壓根就沒有 “人與人之間友好協商、平等交往” 這種概念,有的只是相互對抗、相互壓制的人際關係模型,這個障礙,不太可能突然間就消失;其二,是患者從她父親身上,熏習到一個損人利己的爛德行,之前說過,她父親沉迷於,以辯得別人啞口無言的方式,獲得某種自嗨式的勝利感,並認為,自己能由此而在關係中居於強勢的主導地位,患者本身是非常討厭這個爛德行的,因為她往往是受害者,但她經常陷入或旁觀此事,也深知此一操作的精髓,往往無意間流露,所以跟老公講道理就把對方講炸毛了,跟助理談事情就把對方談哭了,因為,“為了避免衝突惡化而坐下講道理” 是一種無奈的妥協,“辯得對方無話可講不得不屈從” 才是盤亙心間的最大欲求,相比之下,後者更具力量,也更能影響事態走向。更主要的是,當時諮詢的重心,是親密關係的重塑,以及主觀能動性的喚醒,這件屁大小事,是突然蹦出,然後拖拖拉拉沒能處理好,為不影響大局,我決定換個思路來繞開它。當時來看,患者已然是個合格的人民教師,業務熟練精力充沛,我建議她,應該不滿於現狀,試著去衝擊一下更高段位,做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全能型優秀教師,這樣的話,她就要多花心思,把與自己相關的所有工作都做好,包括教學教務工作、學生工作、家長溝通等等,事無鉅細一力承擔,做到這個份上,那實習生就可以晾在一旁,她願意跟著做,就來當跟屁蟲,她不願意跟,就每天玩手機即可,這個事,按短期來算賬,患者是吃虧的,按長期來看,對患者的好處大大的,而最實在的一個收益,就是在當下沒有衝突了。患者雖覺窩囊,但又不好拂逆了我一番期待,只得接受,照做之後,看到那實習生一臉懵逼,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,又覺心裡暗爽不已,硬頂著做了三個月左右,竟一邊覺得苦累,一邊又覺其中樂趣不少,尤其是全力地專注做事,心思也不那麼浮躁,安穩了許多,慢慢習以為常,不曾想,那小助理難耐煎熬,某日忽然抽風,坐在自己辦公位上,兀自啜泣不休,誰勸都不管用,她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,就是覺得委屈。這又是影響很不好,李組長出面把患者說了一通,最後重新分派,又是不了了之。

整體來說,關於患者與實習老師之間的衝突,是心理干預工作之中,很失敗的部分,算是花費了不少時間,卻沒啥收益的,我這邊事後總結,認為是 “困境的本身往往超越了心理障礙所帶來的問題” 這一特點造成的。當今的學校,既是教書育人的地方,也是一撮人混吃混喝的事業單位,其中的人、其中的事,太複雜,就算把我替換到患者的位置,估計也很難駕馭這個角色,更何況患者還受困於諸多心理障礙,更是磕磕碰碰麻煩不斷,最為頭疼的是,就算患者的心理障礙慢慢消弭,那份工作中的諸多問題,它還是在,還是讓人覺得苦悶、憋屈、不值得,單從觀感上來說,確實看不出心理治療對此能有什麼幫助。當然,這也可能是我在推脫,但我確實不曾見過那種生機勃勃的校園,老師們都熱情高漲、努力奮進地幹活,所見所知的,往往是熬日子、混工資,能對學生好一點,就算不可多得的好老師了,再過分些,都在昧著良心撈外快,更遑論偶爾還出幾個人渣,就算是偏見,我所見便是如此,也只能這般認為了。

最後談談患者跟部分刺頭之間的衝突。所謂刺頭,就是少數幾個明目張膽地對老師的教學安排、作息安排表示抗拒的學生,和幾個公然叫囂對學校、對老師的工作不滿,並用各種辦法對老師施加壓力的家長。具體到學生這邊,老師一旦拖堂,就會有人在下邊搞小動作,小聲喧譁擾亂課堂;老師關心成績,就有人叫囂讀書無用論,覺得自己父母掙大錢、當大官才是本事,而學校不過是扼殺創造性的屠宰場;老師關心學生生活,就有人覺得這是不務正業,管的太寬,他們的壯志未酬、他們的愛恨情仇,一個小教師,懂個屁。總之,對於這類學生,患者是罵也罵不住,打又打不得,辯也辯不過,如果放任不管,師道威嚴便蕩然無存,這些學生也是鬼得很,一個個欺軟怕硬,若能把某些個好欺負的老師,懟得顏面掃地啞口無言,他們就覺得很風光,雄赳赳氣昂昂的,當自己是英雄,其實誰都知道,這些人往往德行很差,成績也不好,是大部分同學都私下嫌棄的 “壞分子”,不過這種衝突嘛,班主任和德育老師出面,也只是和稀泥,只要沒出大事,都是不了了之。說到家長這邊,大部分還是好的,願意配合學校老師,但也有少數一些家長,孩子習慣差,或者犯錯誤了,就要賴老師沒教育好,要實名投訴,孩子成績退步了,就要賴分配的老師不行,要求學校做處理,不安撫好他們,就要鬧,搞得學校也很怕,最終,所有壓力都落在科任老師頭上。關於這方面,我是真沒啥發言權,只是提醒患者,要注意一個很低端的心理盲區,就是有些人,如果在生活上、情感上沒有舒適區的話,會去自己工作、學習的場所尋求,會下意識地覺得,那是屬於自己的地方,自己對這些地方的事情,享有主導權、支配權,可問題在於,生活場所是私人場所,人把舒適區放在這裡是沒有問題,也不容許他人隨意侵犯,但工作場所一般是公共的,這就很不合適。這有點像很多動物都有的 “地盤意識”,如果老師覺得,學校應該是老師說了算的地方,學生只配聽從安排,而學生也覺得,老師只是來幹活的,學習的事應該他們自己說了算,老師只能配合,那這衝突就消停不了。而所謂的盲區,就是雙方都沒有意識到,衝突的本質,是在於雙方都想爭奪主導權,並抗拒被別人所主導,而這種主導權,可以說一文不值,同時,明面上那些是非對錯,其本質上是無足輕重的。爾後,我又跟他探討了一下,關於 “有限責任” 和 “無限責任” 的問題,這個問題在警務、醫務、教育工作者身上都存在,就比如老師這個身份,當事人希望這只是一個職業,既然拿了工錢,就把課上好,把知識講明白,就可以了,教的學生功成名就了,那是人家有本事,教的學生殺人放火了,那也跟老師沒關係,而學生家長呢,則傾向於希望老師把什麼事都管好,包括學習、生活、思想等等,一旦學生出現問題了,家長就首先覺得學校的工作有問題,當然了,如果學生很優秀,有些家長也確實會記得要感恩老師們的付出,所以這個東西,很多時候就是一本爛賬。作為老師,很難要求去恪守 “無限責任的恩師” 模式,因為有些人是不可能感恩的,他們只會在出問題後想著找人來背鍋,而他們的小孩,因為根子歪了,反倒嫌這樣的老師管得太多,礙事,這種時候,老師受的就是最窩囊的夾板氣。而老師也不合適去公然叫囂 “有限責任的三不管” 模式,畢竟影響不好,極易把自己的形象毀掉。關於這方面的諮詢,更像是一種探討,探究心態上的多種可能性,但我作為諮詢師,幾乎是沒給出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,但說來也怪,患者工作中的衝突,反而明顯減少,雖然也沒有徹底杜絕,但再有衝突,往往就屬於 “別人來的路上就決意要搞事情” 的,按患者的說法,就是 “千忍萬忍,忍無可忍,先他媽的幹個痛快再說”,那我也無話可說嘍。

心理干預 3:親密關係模式修正

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模糊,是患者在人際關係中的最主要障礙。這種障礙,並不是說患者在看待人的時候,分不清你我他,那不是心理障礙,是智障,邊界模糊是她對 “獨立且自主的個性,以及相關訴求” 有一種排斥,也就是說,患者在內心深處,下意識地認定,一組關係只要被確定,那麼關係中的雙方,就揹負著責任,兩人必須時刻處於 “互生的利益共同體” 之中,所思所想、所作所為均需吻合這一基調,並時刻表達出 “甘屬於這一關係” 的態度,在這種責任之下,任何一方均不能表達出 “只基於自己的立場” 的對事態度,不管這種態度對另一方是有益、有害、或者其實毫無影響,一旦有一方開始有脫離共同體的苗頭,開始只基於 “獨立的的個人需求” 而提出要求、想法等,就預示著這段關係開始崩塌,很糟糕的事態即將形成,為了阻止事態的惡化,患者就會想盡一切辦法,勒令對方回頭,這種願望會演變成不可抑制的衝動,催生諸多莫名其妙的舉動,同時,患者也將處於被背叛、被拋棄的痛苦之中。這是患者人際障礙的主線,同時,這個主線上,還附著了一系列的幼稚、蠻橫、無賴的應對策略,共同形成了患者對待人的病態模式。

首先梳理的,是患者跟原生家庭成員的相處之道。之所以這個工作首先進行,一則因為梳理心路歷程時,兒時成長的過往,是患者傾述的重心,這些人的溫情之處、這些人的醜惡嘴臉、乃至這些人所營造的可怖氛圍,都令患者記憶深刻,影響久久不散。二是因為引入對人的模式化分析時,關於意象整合工作,就是以她家人為物件進行,這為 “相處之道” 的定性、調整工作,已經打下基礎。三是我還引入了互動分析視角,患者曾經的遭遇,會在記憶中留下印跡,她在那些情境中的感受,會在相同或相似情境再次出現時被啟用,從而造成莫名其妙、歇斯底里的陷入,這些反應,在當初往往是適合那個情境的,在當下則成為障礙,因為她學歷蠻高,對這個視角幾乎是登時就能接受,對兒時經歷與當下處境之間的異同進行精細思辨,剛好是運用這一視角的絕佳素材。最後,患者的心理干預工作持續近一年半,在此期間,她家裡人一直在搞事情,這為我們提供了諸多契機,可以在新發生的事件上,去印證心理分析的探究結果,也可以在即將到來的事情上,去實踐 “超越過往” 的應對方式。

我們可以鎖定在一些標誌性事件上,就能大概得知,大家各自在此期間的變化。

第一個契機,是患者尚未出來租房時,母親生病住院那回,因為稀裡糊塗地搞成了 “小女婿負擔全部費用”,患者表示不能接受,全家人鬧騰了一陣子,我也趁機搞事情。從此事可以看出,患者已經出現變化,但其他人還是沉浸在過往老的相處模式之中。

第二個契機,也是患者尚未外出租房期間,她姐姐姐夫不知為了何事鬧了矛盾,姐姐在家割腕,又被及時發現。患者得知此事,立馬陷入 “天崩地裂一般的身心崩潰狀態”,勒令我加了一次諮詢,作為危機干預。這令我很困惑,一則,她姐割腕,與她何干?更與我們的諮詢工作何干?二則,這也不算小事了,為何她不第一時間去探望,反而浪費時間與我糾纏?她因心中慌亂,人倒是變得特實誠,估計是防禦機制也崩了,很快我倆便談明白,她們一家子相處,本身就要求 “一人遇事,全家背鍋”,這不是說這家人很團結,而是他們幾乎都有個爛德行,就是 “如果我過得不好,那不用想,你們肯定都有罪過,因此,誰也別想好過” 這種心態,所以,姐姐遇事後,患者的第一反應是自我批評、自我檢討,同時進入一種預備狀態,要去所有人面前表現(或者說表演)一場虔誠的認罪、內疚、自責、悔過。之所以找我糾纏,是因為她第一反應是要趕過去的,但她去不了,因為陷入了一種 “認知失調” 狀態,她覺得自己是罪人,肯定是有過錯的,可想來想去,又想不明白到底錯在哪裡,那也就沒法去表達自責與悔恨之情。這狀態,讓她很上火,問我怎麼辦,我讓她買點香蕉、蘋果,趕緊去看望,同時警告她,切勿去找此事的 “罪人”,如果他們要找,能攔則攔,攔不住就走人,萬萬不可參與。事後,患者覺得很心累,認為開始轉變後的自己,跟這群活寶,越來越不合拍了。

第三個契機,是患者剛搬出的當天,她的家人們才 “被告知”,結果炸窩了,他們怒不可遏,輪番怒罵患者瞎折騰搞事情,繼而勒令她立馬搬回家去,否則,他們也就不活了,要過來打死個她,緊接著,電話分別催命一樣打到患者老公以及婆家所有人,勒令他們也得出來干預,這些人被攪的耐不住,也只得來談談心,她老公最尷尬,裡外不是人。患者想據理力爭,結果被懟得瑟瑟發抖,哭得撕心裂肺,趁著他們罵不動了的間隙,勒令我加一次危機干預。這端行徑,我不能忍,要求患者去問清楚,他們所希望的 “好局面”,到底是什麼,而患者的所有痛苦,是否他們決意不看見?但患者覺得不踏實,估計還是弄不過他們,我又遞給她一道要命題:“在他們眼裡,是不是隻要不離婚,你就算熬死在那個家裡,也是極好的,因為比起他們所希望的體面,你是否過得好,甚至你的命,一文不值?”,而且要求他們,必須正面回答 “是” 或者 “不是”,不接受其他任何解釋,為了更毒辣一些,我又給加了一道保險,但凡誰敢賭氣說就是這樣,那就熱情地邀他過來,讓他把患者的腦袋砍下,快遞給她老公,反正民不舉官不究,犧牲她一個幸福千萬家,這買賣,划算。揣著這個大殺器,患者毫無懸念地逆襲,秒殺所有人,加之本身就憤怒到極點,她幾乎把這群人,一個個批判得體無完膚,可謂痛不欲生,最後,以 “約定斷絕關係、從此老死不相往來” 收尾。要問患者感受如何,嗯,是哭著登上人生巔峰的模樣。

第四個契機,是患者租房並安頓下來後,老母親掛念閨女,拎了許多土產前來陪住,既是照顧她的飲食起居,讓她安心上班,自己也可以找老姐妹們,跳跳舞耍耍錢。本意是看閨女過得安好,她也就撤了,一來二去卻索性住了下來。這是好事情,患者與母親,歷來沒有衝突或仇怨,在這艱難的時期,娘倆白天各忙各的,晚上就吃吃飯談談心,反倒過得很舒服,患者覺得這個家,踏實、溫暖,是很罕見的,她的工作狀態、生活狀態都非常良好的時段。過了十來天,家中父親開始作妖,說是沒有老婆子相伴,日子不得勁,患者明知他的企圖,故意耗著,就不邀請他,他熬不過,先找了個由頭去了大女兒家,但那邊有兩個小外孫,夫妻又都得去苦錢,自然有許多事要勞煩他,他不能拒絕,又不情願給人出勞力,就天天往小女兒這邊跑,這邊本來安好的局面,立馬被毀。老頭一來,就要點上煙,翹起二郎腿,擺好譜以後,開始點評當下局勢,當然又是恨鐵不成鋼之類的老調調,再往後,他就要指揮一切,關於衣食住行、關於每個人的所思所想,反正這裡的所有東西,他都看不上,因為,沒有了他的熱心幫扶和英明指導,閨女的人生,就是一灘爛泥,是不可能搞得好任何事情的,過去是這樣,現在是這樣,將來也是這樣。不過他貌似忘記了,閨女早已今非昔比,他這套 “大家長” 的架勢,往往還沒擺明白,就會遭受患者一頓狂風暴雨般的怒懟,他每每氣急敗壞,作勢就要打人,而患者早已不吃這套,一副 “有能耐你在我家打死我” 的架勢,搞得他老臉一黑,沒法再張牙舞爪下去,唯獨苦了老母親,夾在中間,幫誰也不是,勸又勸不住,常常以淚洗面。煎熬了幾日,老頭改變策略,日常長吁短嘆,感慨於自己不受歡迎,認為有人要他灰溜溜地滾回老家去,患者並不搭茬,他面上掛不住,就真的走了,老母親心焦,表示要同去,患者趕忙哭求挽留,留住了。兩三天後,她爸又黑著臉突然造訪,不知做了些什麼溝通,母親開始轉變態度,表示留就都留下,走就一起走,拉扯之間,剛好有預定的諮詢,患者又一次被迫去外邊公園裡,躲著做諮詢,問我該如何是好。我也覺得兩難,母親能留下陪伴,肯定是好的,事實已經證明如此,可老頭拒絕調整,拒絕適應新局面,還專挑患者的軟肋下手,如若此次妥協,一則三人同住,明顯只會雞飛狗跳,會直接導致患者自我調整、自我發展的工作,提前慘淡收場,二則,這種事沒有終點,將來繼續挑釁患者的底線、繼續踐踏她的自主權與支配權的事情,估計只會越來越多,兩害相權,我建議是放手,而且,本來規劃的就是 “獨立居住”,她母親能來,算意外之喜,但不值得為此而做太大犧牲。患者本身就傾向於不想屈服,再被我一鼓動,回家就表示,願意歡送二老,然後又是訂票,又是買了一大堆衣服、營養品,要讓二老舒舒服服、風風光光地回村,兩老人家,因為自己非要走,就這麼一路黑著臉,被歡送走了。此事之後,患者的父親頹了許多,慢慢安分下來,母親還是隔三差五就來看閨女,但不再長住,不過呢,無非是路上折騰些,老人家自己是蠻樂意的。

第五個契機,是患者離婚時,分到婚房的增值部分,有九十多萬,因為我倆都不懂理財,她又不可能去做生意,因此,把錢轉化成不動產,是唯一能想到的好辦法,她是教師,公積金也是一大坨,於是她決定儘快買房。前夫一家子都表示支援,並願意提供指導和幫助,但遭到家裡所有成員反對,他們為了患者而考慮,認為她應該把錢存著,一是防備不時之需,二是將來再婚,也該是男方出房子,患者完全無需為此做投資,自己一個人供房子,是會很拮据、很辛苦的,而他們作為家裡人,自家也很苦,她不用想著能有幫扶。很奇怪地,患者要求我做點評,我為了順利收到諮費,實在躲不過,只得點評。事情太簡單,患者未來可能處於兩種狀態,一是持有近百萬現金的 “家裡人”,那對所有人而言,都是很有力的保障,一家子人都可以遇事不慌了,這近似於家裡有一頭時刻待宰的大肥豬。而另一情形,是患者自己辛苦供房,稍有差池,就得找人求助,家人肯定是首選,這就算是時刻準備著讓他們幫忙填坑的危險因素了,至於取捨之間,患者將得到什麼,又會失去什麼,反正人家覺得不用去看,也不用去想唄。這次諮詢,算是笑談了,有人搭臺,就有人唱戲,擋都擋不住,每個人還自覺最聰明,卻不知別人眼中,那吃相有多可樂。我問患者,為何現在這般陰險狡詐,她堅稱是跟我學的,噫,這鍋我不接,二百塊拿來。

第六個契機,是患者選擇在職讀博,並大概鎖定了心儀的老闆,但那位老師很熱門,直接報名的話,成功率約為零,就想找人搭線。老李老師表示,可以幫著去說說話,但也與對方只是點頭之交,只能算是盡心幫助後輩,聊勝於無,而患者父親聽聞此事,表示與那位老師所屬院校的大領導,是老戰友,老戰友曾多次發狠誓,戰友情似海深,將來有事找到他,就等於找到了保險公司,於是幫著患者婉拒了李老師的好意,並在等到 “時機成熟” 的時候,拎一堆伴手禮,前去拜訪老戰友,可是呢,因為是全國性高校招生的敏感時期,老戰友去了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,連他家中的老父母都沒法聯絡到,又因為根本不認識這對父女,也不收禮品,也不讓進家門,這真是見了鬼了,難怪電話也從來打不通呢,由此,患者錯失良機,只得再去找李老師求助。可惜,但凡好一些的老師,名額早已用完,只得幫她找了一個尚餘名額的地方,好在患者考試成績不錯,順利考取。此事對患者未來的職業發展,影響太過惡劣,我極其嚴厲地直接批評,她明知她爹辦事從來不靠譜,而託人找關係這種事情,從來都刻不容緩,反覆在多處嘗試也不敢說穩妥、也才能博得一絲機會的事情,她作為此事的主導者,居然縱容她父親搞一堆謎一樣的操作,甚至是隻會在一旁焦急地陪等,這簡直就不是人會幹的事情,比豬蠢,比驢憨。更搞笑的是,她父親在事後,還明裡暗裡地抱怨,說子女終究不成器,他一把歲數了,還要操心費力,腆著老臉來搞這些事情,大概是結局太丟人,自己也羞憤難平吧。患者對此,都懶得再說些什麼,只能來我這仰天長嘆 “蠢父誤我!”。

第七個契機,是選房期間,我建議是買繁華地段的小兩居,最優先考慮投資有保障,而患者的父親,積極參與看房、選房工作,但篩選出的,往往是大兩居或者三居,這一核算,患者未來十年內的資金狀況,都會繃得很緊,我極力反對。患者也很反感,但沒人在意她的態度,父親跑得很辛苦,回家之後,就亢奮地對著戶型圖做規劃,暢想著即將到來的 “你一間我一間,再留一間給姐姐” 的美好生活,我屢次提醒患者這其中的凶險所在,是將來要鬧得雞飛狗跳的大問題,患者最終忍無可忍,提出了不想太辛苦,只考慮小兩居,一間臥室一間書房的計劃,並表示,書房裡要放摺疊沙發,偶爾可作為客房使用。這就很尷尬,父母很想說點啥,但又沒臉點破此事,很快熱情消退,不再搭理買房事宜,患者只得趁工作之餘,自己跑這些事。過了不久,她父親主動來關心選房進展,並表示,自己有積蓄六萬多,如果患者壓力大,他願意全拿出來作為支援,買房後要裝修,也是很勞心費力的工作,他也願意代勞,並反覆強調,並非想來佔點什麼,將來老兩口還是要在村裡養老送終的,只希望兒女們都過得好,他們得空了就多來走動即可。至於本來約定,子女要每年孝敬的養老錢,他也表示先取消,其實當年的本來就沒給,患者不主動去提及此事,老人也不好來要,更不可能再讓前夫出這份錢,但他們能主動如此表態,也勉強算是很體諒患者處境的善意之舉。患者心中五味雜陳,跟父親拉了幾許家常,又說了些掏心窩子的話,算是最終結果還不錯。

至此,患者一家子,算是各得其所,都安分了下來,交往不算親密,但也平平淡淡,能夠相處了,沒有抱頭痛哭,也沒有相愛相殺,不過是患者慢慢地,活成了一個明確的、獨立的個體。既然是獨立,就有邊界、有稜角,稜角會磨得所有人生疼,疼得耐不住了,就逼著人不得不適應,開始琢磨著,怎麼才能留好空間,別再跟那些稜角硬懟。接受這是個有稜角的家人,並在言談舉止間,為此有所顧慮,尊重也就顯現,一家人之間處成這樣,大概是我能幫著爭取到的,最好的結果了吧。

接下來聊聊患者與她老公之間相處模式及調整歷程。起初定的目標,是在諮詢師的參與下搞清楚,過往她們兩口相處方式之中的病態部分,然後逐一修正,尋求到某種可以令雙方都覺得舒適的相處之道。這個目標,聽起來不錯,看起來也完全可行,但實際上行不通,當開始處理具體的事務的時候,患者馬上表現出 “道理都明白,但就是做不到” 這一風格,我兩在諮詢期間,把患者身上的不良心態已經聊明白,也給出了全新的應對辦法,但是,當患者回到家,一片誠心地想讓事情變成這樣子的時候,卻總把事情搞成了那樣子,相關的怪誕表現,前文已有描述,此處不再重複。我跟患者一樣,慢慢開始接受,這是一個做起來比想起來難太多,近乎於無力達成的事情。究其原因,一是患者在對待親人這一領域,德行真的很差,二是兩口子相愛相殺多年,積重難返,就算在患者這邊,好不容易摳出一些悔過之心,一些善意,但一回到家,這點善意往往尚未釋放出溫度,就立馬被冰凍。無奈之下,只得建議患者外出租房獨立居住,就連此事,在一開始,也充滿了 “企圖以此逼迫對方有所表態” 這一意味,好在後來還是如約被執行。這之後兩人倒是處得還不錯,不溫不火的,也無甚衝突,有回暖趨勢,但因為其他領域的諮詢工作的推進,尤其是 “自主能動性的觸發” 工作,造成了患者自我意識的覺醒,使得她的條件也越來越苛刻,後來甚至揚言,“要讓他像當年一樣,重新追求我一次,表現令我滿意了,才考慮是否迴歸家庭,否則免談”。其實主要還是嚐到了甜頭,獨立生活嘛,苦是苦一點,但也樂趣多多,特別是那種從未有過的支配感、歸屬感,對患者而言,很上頭、很過癮,她那句話的意思,差不多可理解為 “除非是回去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女一號,否則寧死不屈”。後來有一天,患者學校給每個老師發了一盒大螃蟹,算領導關懷的福利,她們娘兩肯定是吃不完,問我要不要幾隻,我婉拒,順帶提醒她,是有夫之婦,她馬上跟她老公聯絡,表示要給他送幾隻過去,他老公一聽是生的,也不要,因為他不打算開火,嫌麻煩,患者於是抱怨他不識好歹。可螃蟹得馬上處理,於是又來找我,我很詫異,她為何不蒸熟了給她老公送過去,或者生的全部帶回老公那邊,蒸熟了一起吃一些,再帶回來一些,或者乾脆就留宿,還能快活一下,反正處理方法是信手捏來的,她卻在這氣急敗壞。所謂管中規豹,我大概感知,這兩人好不成了,患者對老公確實有些依戀,但也僅是某種依賴而已,離動心、動情差得很遠,就這點依賴,也更多的是把男方當成收益還不錯的長期飯票,連一點點饋贈,都要你來我往地拉扯博弈,而其中的愛恨情仇,只不過遮掩交易的表象而已,之後,我也不再極力勸和,更多的是,引導患者能像處朋友一樣對待她身邊的人,然後坐等他們離婚。結果算是很平和的協議離婚,男方多次表露,覺得患者變化了很多,好相處了,只可惜總是錯過,如果她能早些如此,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,患者則忙於展望未來生活,只在心中暗喜,卻不予迴應。

關於她們兩夫妻的相處之道的處理,應該是治療效果很差的,甚至可以說毫無收益,最終結果也完全背離初衷。依我所見,根本原因在於,她老公在她努力調整期間,持續處於一種 “精疲力竭之後的呆滯狀態”,對身邊的所有事,既不支援也不反對,就那麼看著、附和著,估計他更希望自己呆著,躲開所有人、所有事,這就使得,諮詢工作帶來的改善,在實踐階段,都顯得軟綿綿的,如同拳打棉花,沒啥效果。但這也意味著,目前的結局,可能不是最終結果,因為她老公早晚會恢復常態,以我的瞭解,他要麼就誠心接受,要麼就會搞一套組合拳出來,按他的套路扭轉局面,總之,他不是坐以待斃之人,一定會有所表態,到時候,患者再如何應對,姑且拭目以待。

再來說說患者與李老師的相處。他兩出現嫌隙,是患者覺得老李沒有無條件地縱容她、偏愛她,這在前文中已有敘述,現在講講後續。其實來講,患者對老李的看待,開始出現轉換,不再完全地敬仰與服從,有更為現實的原因。當時來說,患者已經度過了 “初來乍到的適應期”,開始能頂用了,這就必然在工作上碰到一個問題:老李為年級組所設計的績效制度,旨在 “榨乾每一位老師的價值用於增長學校收益”,老師們則各顯神通,漲績點的工作就哄搶,沒績點的事情就極盡推諉,把辦公室變成鬥獸場,老李因為這個精明的設計,頗得高層青睞,升職加薪指日可待,他自己也引以為榮,而在平日裡,老李就化身寬厚長者,慈眉善目地和稀泥,化解這個制度中的各類矛盾點。患者因為特殊的 “老帶新” 經歷,一直視老李為領路人,是理想的慈愛長者,當開始進入內鬥不休的工作氛圍,自然帶來諸多困惑,也造成了不知該如何看待李老師,也就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處。這個處理就很快了,因為已經帶她玩過 “模式化分析” 視角,患者最大的問題,其實是想用 “親子關係” 的模式,套用在上下級關係上邊,她希望老李做一個充滿愛心的老人家,而老李本質上是個精明的領導,是個要為全年級的最終成績負責的小老闆。這怎麼話說的,很多局面,只要看明白了,問題也就自己消失了,所以患者不得不轉變思維,從 “爭做一個可愛乖順的小棉襖” 轉化為 “當一個能讓領導放心的好員工”,慢慢也就沒啥衝突了。不過患者很失落,我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,對職場有某些不合理期待,本來就是她不對,只能自己想辦法消化這些失望心情。

最後,是處理患者跟諮詢師的關係。經過長期的坦誠相待,患者終於開始認定,我是個值得信賴的親密夥伴,而我這邊,因為是個鋼鐵直男,絲毫不掩飾我 “油膩膩的中年男” 屬性,加之,患者與前夫的事情告一段落,她開始出現飢渴的徵兆,對諮詢師有了些非分之想。這是很正常的移情反應,但因為我這人很粗俗,給此事增添了許多喜感。比如,洗完澡後她會給我發自拍,要求我點評一下她的鎖骨,或者半夜給我發訊息,傾述她的空虛寂寞,這我不能忍,她一發自拍,我就要求要看 A 罩杯,坦言沒見過這麼小的,很好奇,她敢半夜撩騷我,我就讓她洗乾淨了在床上等我,我要去弄得她下不來床,嚇得她怒罵我是色中餓鬼人中淫魔。簡而言之,她是希望線上互動,以安全穩妥的方式變相宣洩慾望,而我只考慮來真的,反正壓根沒打算遂了她的心意。為了給這事再加一道保險,她一提及男女之事,特別是自己身體敏感度、心態上的變化,我先要對此表示關注,因為兩性方面的身心狀態的改善,確實是心理治療的工作內容之一,但過後我就開始 “習慣性” 吹牛,聊聊 “老子們當年逛夜店” 的光輝歲月。然後就沒有然後了,算是不了了之。只是我也督促她多留意身邊的優質小夥,畢竟年近三十如狼似虎,不用壓抑自己的天性,她身邊也確實很快圍來幾隻蒼蠅,但品相都不太高,沒啥進展,我也就不再關注。

另一次修理她,是因為她跟我越來越熟,人就越發賴皮,到後期,竟至於每次諮詢都嚴重超時,我一提醒,她就撒嬌耍賴,說我連這點時間都不願意遷就她,這關係真是白處了,並表示好友之間,就應該這樣,不能斤斤計較。這我不能忍,佔我便宜還能這麼理直氣壯,這輩子頭一回,關鍵還耽誤事,有時她後邊還排著別人,她一超時,我要麼手忙腳亂,要麼直接推遲後者,影響很不好。所以,我勒令她必須談明白這個事,如果她執意認定,我不允許她超時,就是不重情誼、不關愛患者,那就另請高明,因為我就是這樣子的人,她是又哭又鬧又求情,但我絕不手軟,最後只得乖乖來商談,鑑於她對於諮詢工作,確實有很大的 “傾述” 需求,佔據大量的、低效的諮詢時長,我也做了讓步,前一小時原價收費,之後超時部分半價收費,她立馬接受這個處理方案。不過,至此之後,她的諮詢頻次驟降,很多事情更傾向於先想辦法自己應對,實在處理不好了才會想到用我,從收入上來講,我這事是幹虧了,但從諮詢收益來講,處理得很好。

至此,患者與諮詢師,進入了很鬆散的 “終生諮詢服務” 階段,有事說事,沒事就互不打擾,逢年過節問候一聲,節假日看她過得太孤冷,我會線上請她喝咖啡、看電影,從觀感上看,是處成了一對平平淡淡的 “老夥計”。

心理干預 4:主觀能動激發

所謂主觀能動性,就是要求人想明白,自己當前是個什麼樣的人,自己將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,具體指標,可以廣延到學識、閱歷、資產量、生活方式及品質、交際圈、社會地位等等諸多領域,當此問題有了相對明晰的答案,一是會催使人產生願望,使人有足夠的心理力量,去刻苦攻堅,二是對當下的取捨形成標尺,吻合遠大目標的,就是該做的、想做的、值得做的,違背遠大目標的,就是不能碰的、令人厭棄的。接診之初,患者的期待,是成為一個能抱大腿的人、一個能縱情地撒潑耍賴的人、一個不用擔任何責任卻能樂享好生活的人,這個結果很傷自尊,患者要求我對此做點啥,所以,我兩共同努力,慢慢將這一期待,轉化成了另一模樣:她一定要成為博士生或博士後,以新學歷為契機換一個對教師更友好一些的工作平臺,擁有一套完全屬於自己的房子並佈置成理想的模樣在裡邊搞生活,希望能遇到心儀的小夥再組建家庭但不強求,孝敬父母但必須以自己認同的方式,最後,希望自己能在教育領域有所建樹。這個結果,我甚是欣慰,而且可執行,也很快就對患者當下的學習、生活、工作狀態產生影響,因為,能走在目標明確的康莊大道上,才是令人最喜悅、最踏實的。

扭轉的歷程,被打散在一件件具體事務之中,在上文中其實大都有提及,此處只是做一個提綱挈領的總結,不再展開詳述。

【總結寄語:】

對心理干預工作的事後總結,像一面鏡子,能清晰地照見患者的內心模樣,包括患者問題的屬性、患者取捨之間的個人風格,也能照見諮詢師的內心世界,患者本身就一直在觀察,看這個諮詢師是如何對待人、對待事,再結合自己的意願,琢磨出一套全新的應對。而對於旁觀的第三方,也就是螢幕前的你,可能有所觸動,從而助你釐清問題脈絡,更好地應對,也可能毫無感觸,認為這都是別人的事,與己無關,這都是隨緣的事情,不值得評判。不管怎樣,我與患者都相信,這個工作理應是有用的,於她、於我、於別人,都是有益的,基於這一信念,我願意些下這些東西,患者也願意授權於我,可以發表、可以分享,唯獨不能以此牟利,畢竟她的人生,不該成為我掙錢的工具。我亦認同此理,所以在此呼籲讀者,可以多多分享,以期幫助到更多有相同、相似問題的人,但也得告誡大家,切勿用於商業用途,我與患者,同時持有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力,而心理領域的侵權行為,因牽扯到隱私權益,歷來是從重判定,大家需慎之又慎。因為是患者授權,此文由我全權負責,作為原創標識,我的微信 id 為 “vidiya”,qq 號 309905382,歡迎交流探討。


延伸閱讀